里,脑子里出现过多少个“假如”!又有多少次被现实拖回到现实!
只有三个“假如”没有落空。一个是:假如我的女儿是个男孩子一一她也确实半点也不比男孩=F差,累死了她也要干。再一个是:假如我只有二十岁一一我也确实是把老命来拚,忘记了年岁。第三个是:假如世界上有许多热心人一一也确实是有许多热心人,都是女儿的同事和同事的家属与朋友。特别是有一位外号叫“木匠”的年轻人:剑眉大眼,虎背熊腰,外表英俊,内心火热,许多事情都是他帮的忙。
还要把几百斤石灰都泡制成灰浆子,这又是我的事,因为女儿天天要上班。在院子里清理出一块小空地,挖了一个小坑坑,把石灰一桶一桶泡成浆,倒进去,把沉底的渣滓丢弃掉。足足忙了十来天,是在七月的太阳下,简直是用汗水泡石灰!
到此为止,一切准备工作总算作好了。
但是又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大波折。
这就又使我回到一连串的“假如”里去了:假如没有1957年、l958年的大不幸,我就不会远谪南方,家里就不会光留下两个不懂事的女孩子,也就不会有空余的房子。假如没有十年的“史无前例”,街道上就不会把本属“私人生活资料”的空余房分配给别人居住。假如没有长期的“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北京市的居民住房问题早就会“一抓就灵”,就不需要对千万间私人房产一抓就灵,而且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也就不抓也灵,政策也就不落也实。还有:假如占住我的房子的这家人家的当家人不是脾气古怪的人,那也就不会发生这个意想不到的大的波折。
这后院是大约三十平方米的一块地方,是个东西方向的长方形。前两年北京市普遍使用煤气炉做饭,居民们都设法在院里院外盖了简易的搁煤气炉子的小厨房,我女儿也费了很大力气在院子的东头盖了个简易的小厨房。不到四平方米大,高个子进去就要碰脑袋。我们这回原是计划把这个厨房拆了,再在原地盖一个扩大将近一倍的小屋。不料,在一个星期天,我女儿叫来了两年轻的同事帮忙,把小厨房拆了,把地基也挖好了,住在我们对面屋的男主人却走出屋来,把腰一叉,把脖子一硬,发话了:
“喂!你们这样不行!把屋子盖在我们后窗户跟前,挡风挡亮,走遍天下能说得过这个理去吗?”
我的老伴连忙迎上去,赔着笑脸说:
“×大爷,我们不是早就跟×姨商量好了吗?是×姨同意的呀!”
×姨,是他的内当家,是我们平常习惯的称呼。
“跟她商量了不算,她不能当我的家!”接着又是一大堆很难听的话。
我实在气得忍不住,走上去问他:
你有意见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偏偏等我们把东西堆满一院子,把小厨房也拆了,连做饭的地方也没有,你才说?你这是什么理?”
“我愿意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你要是不服气,打官司去!”这是他的回答。
我老伴连忙把我拦开了,又向他解释:离他们后窗户有好远,计划盖多高,对他的后窗户影响非常小。但是,总归一句话:不行!
工程停止了。“忍住!忍住!”我对自己说。
夜里,我老伴又去找他赔笑脸,作解释:但是,得到的又是一大堆更加难听的话。
假如不是自己的房子院子而自己反倒受制于人;假如不是我跟女儿千辛万苦准备了一年;假如我老伴不是一个革命了几十年的老干部,如今反而在这样的事情上受这样的气;假如那个不讲理的横人说话稍微好听一点……那么,我那可怜的老伴的心脏病就不会犯得这么重。
她躺在床上整整一个月,吃不下,睡不着,胸口憋得出不来气,连说话力气也没有。
我跟我女儿,由盖房子忙,变成了为病人忙。
我女儿又到那“横人”的女儿的工作单位去,请求那年轻人从中疏通一下。几经往返,最后得到的回答是:“把院子从中间分,在你们那一半盖去Ⅱ巴!”
这时已经是1977年深秋了,眼看就要到隆冬上冻的时候了,时候不等人啊!而且,没有地方做饭,没有地方搁锅碗瓢盆,满院子的砖头、泥土、木头……人,怎么生活!
又是那位好心的“木匠”救了我们(假如真有上帝,我愿意一辈子为他祈求幸福)。他带来两位老泥瓦工师傅,在院子里左衡量,右察看,决定了:在我们这一半,从我们住的南屋接出去,三天以后动工!
三天以后,好心的“木匠”约好了十来个人,有泥瓦工老师傅,有木工电工,有年轻的小工,从三十里路以外,骑着车子,带着工具,一路飞跑,天刚亮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