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文井
事情的确发生在1966年8月的下旬,但不记得是哪一天了。
那一天接连发生了几起意外又是意料中的事,我的一个女儿又一次“造”了我的“反”,接着我被抄了家,“灾”上加。“灾”,想不到二者中有些因素可以起互相抵消的作用,使我承受住了“打击”,没有做出什么悲壮的戏剧行动来。
我不是在说我没有自杀。
我是不会轻易自杀的,可能是那个“好死不如赖活”的哲学传统在起作用,更主要的是因为:
几天前,我书桌左面的书柜上突然贴上了一条“语录”,当时十分流行的“最高指示”,上面堂堂正正地印着:
“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怀疑就塞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我一抬头,必然先看见这条“语录”。不用说,这是妻送给我的。针对近况,她为安慰我真是煞费了苦心。
那几天我接连登台“示众”,挂了黑牌,罚了跪,这都是我一生中想都没有想过的新鲜事儿。就是在“土改”中,除恶霸地主外,也很少有人享受这样的待遇。罚跪的时候,我正穿着短裤,跪在排列成花格儿的砖地上。我有个毛病,天一热我就爱穿短裤,没有想到会罚跪,更不懂不挡风的短裤也不能挡住砖石硌膝头,不到半小时我就尝够有皮肉存在的苦处了。我左面常见的那条“语录”,被译成妻的话,就是:不要自杀。我相信妻和她的心肠,决心听她的话。我们在一起生活已经三十年了,我给过她不少痛苦,不能再给她增加痛苦了。
“造反”已经成为大时髦。我的女儿们也“造”了我的“反”,“运动”开始不久,就联名给我贴了一张“大字报”,揭发我的修正主义罪状,其中有两条:养花和养猫。养“花”,如果准确一点说,就应该是养“刺”。我有几盆仙人掌、仙人球之类的东西。据说那些东西在暖和的地区养好了也能开花,可我没有能耐让它们开花。我“养”它们,是为了那一点绿色。其实,根本不用“养”,它们自己会活下去。我一连几个月不给那些瓦盆浇水,更不提施肥了。它们不知从哪儿来的那股劲儿,总是张开满身的刺,总是愉快地(说不定也是痛苦地)活在我那不大见阳光的窗台上。不知道它们起过自杀的念头没有。一至于养“猫”,倒是真的。我养了一个猫家庭,我是猫的专职厨师。为了那个奶小猫的猫妈妈,我到处搜寻带腥味的东西。
最先来家的是一只公猫。他来的时候是个半大的小猫,长毛,黄白花,没有来历,突然出现在我们院子里,我和他交际了一下,他就再也不肯走了。他有一个宽脑门,再加上那长毛,脑袋显得特别大,我们就管他叫“大头”既是小名也是大名。不知不觉他就变成一个“男子汉”了,长得十分气派。妻很喜欢他,常说,“大头”这么漂亮,应该给他娶个媳妇。
不几天,正好有人给我们送了一只黄色也是长毛的小母猫,秀气苗条,脸蛋和脑袋都小,因此给她定名为“小头”。大约过了半年,“大头”和“小头”都成婚了。他们一年生一窝小猫,毛色有的像爸爸有的像妈妈,都是长毛,逗人喜爱。猫“丁”兴旺的时候,我家大小猫共可达七口之多。每年我们总有那么一段时间忙着给“小猫”找“就业”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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