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我富强康盛,小我也就无上光荣。否则黑头发黄皮肤,到哪里也只是个二等、三等公民。他不久前曾说过,若能活到“九七”,亲见英国国旗在香港降下,是人生一大快事。“芬先生”一心放在教育上,名利,至少在一位教育工作者,是不分心去“务”的。
八十多年来,大哥始终随着国家民族的忧乐而忧乐,这一点,他的同事和学生比我知道得更清楚。1938年广州被日寇侵占,香港许多青年热血沸腾,都切望北上为危急的祖国效力。那时四哥祖雄(又名黄中坚。黄万:夫)决心辞去中华一的教职,参加抗战,大哥支持他。他曾在延安抗大二分校学习,后调北方局领导的《新华日报》任编辑。1942年日寇扫荡太行根据地,四哥终于在晋察冀边区牺牲,和许多抗日烈士一样,为祖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1939年以后,许多爱国民主力量在香港从事文化活动,中华中学在课余时间,经常借给新闻学院(主持人乔冠华),作活动场地。据上海施艺存教授最近发表的短文,当年曾借用中华中学作会址的文艺界抗日协会香港分会,他曾在那里担任工作。记得那时在香港主持保卫中国同盟的宋庆龄夫人,曾由我陪同,到过中华中学,给同学们发表抗日救国的讲话。
即使是退下来,“芬先生”对同事和学生的关怀,对香港教育事业的关怀,还是鞠躬尽瘁,有求必应。他把学校结束后的公积金,捐给香港的爱国学校,又通过民主评定,为老教师发给了退休待遇,而自己则住在狭小的校友会后座不到三百尺的小间。在香港的同事和同学,都众口一词地对他表示崇敬,称赞芬先生有良知,以诚待人。这是我每次来港,都听得到的对他的颂扬。他晚年当了好几届全国政协委员,但他还是“闲静少言”,据他说:“除了教育方面我有意见就提之外,其他我是外行,香港小道消息太多,各种说法都有,叫你信又不是,不信又不是。不是真知卓见我宁可沉默。”也许是复杂的时代,使他增长了经验。
从“芬先生”出生到他的逝世,经历了八十五个年头。这是戊戌政变、辛亥革命以来,一系列政治风暴演变剧烈的时期,也是知识分子忧患最深的时代。祖芬大哥经常在风雨飘摇中,为国家,为社会,出了一辈子的力,按正常的自然规律,他也可以永远休息了。
当一个人离开人世之际,眼前出现“问心无愧”四个字,这就是无上的幸福与安慰。他可以毫无包袱、毫无牵挂地“归真”。大哥是做到这一点了。
因为分离的日子多,即使是兄弟,也无法列举大哥这一生行事。按照佛的教言,尘世众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所以对于逝者,如以“世本无常,会必有离”的达观精神去看,总应是对的吧。但自己毕竟是凡人,一个既是长兄,又是老师(我是中华中学毕业的),并且毕生以身作则来培育人,无愧于“师表”的人的离去,终难免于悒悒。近年每次来港,看着他老人家呻吟床第之苦,总是心中恻然。当他眼瞪瞪地瞧着我时,我知道他有一肚子话要对我说,这也许还是佛家所谓“执着”吧,他如果悟到“以智、慧、明,灭诸痴暗”,他当然可以静静地瞑目。
安息吧!大哥。
1993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