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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冲鸡蛋一一献给母亲在天之灵(1)(第2/2页)
    没有文化,配不上他,两人常常闹矛盾,吵嘴。那时,父亲中学里教书的同事,有的丧偶续弦,和中学教员中的未婚老姑娘结婚,老姑娘有文化,能帮丈夫编讲义,改作业等,夫妇生活十分和美。我父亲常常提起这些夫妇,心中很羡慕他们,我母亲听了当然不高兴。再加弟弟被父亲宠爱纵容,成了小恶霸,动辄打人骂人,家人叫他“小老爷”,因为那时家中仆役,称呼父亲为“老爷”。

    父亲嫌我母亲笨,不会管带我弟弟,请了一位农村来的年轻寡妇,二十多岁,专门看护弟弟,整天跟弟弟一起跑。女工为人机伶,能取得弟弟欢心,因此也取得父亲欢心,甚至相当亲热。这件事最伤我母亲的心。为此她得了一种“肝气病”(也许是心脏病),犯病时,不思饮食,躺在床上喘气,流泪,有时甚至昏迷不醒。总而言之,我们家中气氛不但毫不和睦温馨,.反而相当紧张。在这种背景下,父亲正积极准备送我到上海商行里学徒(在他思想中,好像这是对我应有的惩罚)。父亲什么也不对我明说,可是暗中监视我。有一次,我没事干,独自在自己的小房中,温习初中三年级的教科书。父亲到我房中巡查,见了这种情况,大骂一顿,几乎动手打我。他大声训斥我“死了这条心吧,你这辈子不可能再考高中了!”

    对我父亲,我又恨又怕。我深爱母亲,觉得在父亲的专制和压迫下,母亲和我一样不幸。父亲不准我去考高中,但我对文学的爱好之心不死,常常偷看文学书籍。深夜里,家人都在沉睡,我轻轻起床,点上煤油灯(那时家.中没有电灯),用旧报纸糊在方凳上,挡住煤油灯光,以免引起窗外人注意。我充满乐趣在抄写和反复熟读江淹的名作《别赋》和《恨赋》,聊以发泄我心头冤屈之情。这时,忽听得房门外走廊上有轻轻的脚步声。我不觉吓了一大跳,以为父亲深夜来查看我在干什么。我把房门打开一半,看看来的是谁。没想到来人是我亲爱的母亲。她一双小脚(和她同辈的妇女都缠足)在地板上轻轻慢慢地走着,生怕惊醒父亲。她一手拿着手电棒照路,一手提着一个有盖的小饭锅,站在我房门口。我喜出望外地把母亲迎进房中。

    娘把饭锅放在书桌上,打开盖子。我又吓了一跳。原来娘送来的是我家不常吃的高级点心:酒冲鸡蛋。这是先把鸡蛋打碎放在碗中,然后加上一杯上等黄酒(绍兴特产),再倒上半杯滚烫的开水,小片冰溏,把这一切拌匀,著名的酒冲鸡蛋就做成了。这是一种相当有力的滋补剂,往往在大病之后,或强烈劳动之后,体力虚弱,人们服用酒冲鸡蛋,为了加速体力复原。母亲知道,我正受父亲蔑视的压迫,精神十分痛苦,垂头丧气,心神不宁,所以,虽然我没有患病,也没有参加强度很高的劳动,她仍要给我喝有名的补剂酒冲鸡蛋、希望我在逆境中挺得住,不至于垮了,甚至成为无可救药的病人。

    我本来不大喜欢喝酒冲鸡蛋,嫌它太腻。但我深感这碗酒冲鸡蛋非同小可,它代表母亲的慈爱深情,所以特意当母亲的面,狼吞虎咽地喝完这碗酒冲鸡蛋,让母亲高兴。酒冲鸡蛋是故乡绍兴著名的小吃,我在别处从未见过,也未听说过。我喝完那碗酒冲鸡蛋,心中真觉得母亲可爱,自己暗暗起誓,我长大成人之后,一定要尽情孝顺她,报答她慈爱的大恩。

    我父母到六十岁以后,两人间关系好像比较融洽一些,温和一些,这也许与年龄有关。人老了,火气消了,心气也就平和一些。1947年4月底,我同妻儿从法国马赛乘远洋客轮回到别离十四年之久的祖国,那时我父母已经定居上海。他们住的房子狭小,是所谓“弄堂房子”的格式。打开大门就直接进入客厅,客厅后边是阴暗的一小间楼梯间,再往后就是厨房,厨房的后门直接开向另一条弄堂。我父母住楼上的大间,父亲睡一张大床,母亲睡在远离大床的小床。

    l949年,父亲就在这所小宅中逝世。他死得毫无激烈的痛苦。死前几天,他嘀咕心脏不舒服,曾给我写信到天津南开大学,说他觉得身体快不行了,希望我能回家一趟,和他见一面。这是他一辈子唯一的一次,对我有感情的表示。我在南开大学教书。赶紧找代课的人,迟了两天,就接到妹妹们来电报,说父亲已经因病去世。

    听说父亲去世那天,照常吃完午餐睡午觉。一直到黄昏不起,床上也毫无动静。等家人到床前去催他起床,发见父亲已经没有呼吸,心脏已停止跳动,赶快请医生来看,医生检查父亲之后,说他已经死亡,不能抢救了。

    父亲一生为人专制横暴,刚愎自用,待人严厉,可是他临终时却没有一点痛苦,在熟睡不醒中死去,几乎是“安乐死”。母亲一生待人宽宏大量,从不疾言厉色,盛气凌人,和人争吵。但她暮年生活却那么不幸,死得那么悲惨,痛苦。老天待人如此不公平,想起来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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