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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1)(第2/2页)
    近他的身边时,扑过来的是一股浓烈的烟酒香。这香味那时就迷惑了我。我所以自小就嗜烟和酒。其次使我感着兴味的,是他那条长长的约莫四尺来往的旱烟管和鼻子底下的一蓬厚胡须。这胡须是黑的,乌黑,像夜色那样;很浓,向里弯着,毗去了他的上嘴唇;而酱色的皱脸被衬得格外忧郁了。但他不把忧郁交给我;每次回家来,总要摸着我的颈脖,是那么愉快的扬开了那密密的黑胡须,嘻着,露出他那尚未脱尽的花白牙齿来,同我无厌的闲话。

    “阿爹!”有一回,我到底问他了,“你的旱烟管为啥要那样的长呢?”

    “打狗用。那瘟煞的狗!尤其在赶夜的辰光……”

    “啊!真的,赶夜,碰到恶鬼过?”我紧接着就问。

    “有恶鬼也不怕!没有鬼的。”祖父抹一抹胡须,然后补足道:“不过狗鬼确有的。”

    “狗也能做鬼么?”我奇异的想。因为我只知道人间的地狱,却没有听说过狗间的地狱。我就疑惑的问:

    “狗也有鬼的吗?”

    “有狗鬼的,什子!是老人对孩子的昵称。狗死了,要把它丢到塘河里,让湖水把它送进扬子江。你切不可以把死狗埋在土里!…

    “为什么?”

    …为什么’么?沉塘河的死狗是不会变鬼的;你埋了它,它倒要变,天生的贱胎!嘻嘻。”

    “可怕吗?狗鬼?”

    “怕倒并不怕。不过很讨厌,夜里提着灯笼走路,他要来吃灯笼里的蜡烛。”

    “啊……”

    “赶夜的人,怎么能够没火呢?因此我们要常常当心提在手里的灯笼一一灯笼里的蜡烛。你看见里面的蜡烛直泻下去的时候,那就是狗鬼在吃了,你得赶紧把灯笼提起!要快!”

    “你灯笼里的蜡烛也给吃过吗?多可怕啊!”

    “吃过,不怕的,什子!你提起来,灯笼离地三尺高,它就吃不到了。哈哈。”

    这回,我才知道,在夜的世界里,尚有这么一个可怕的鬼!会偷偷地吃掉燃起光明的蜡烛,让行人迷失在无边暗黑的夜里。活着咬人的狗,死了也还是糟蹋光明的奴才。然而祖父是毫不惧怕狗鬼的。

    从此以后,如果祖父是在夜里回来的话,我总先去捉住他的灯笼,提出灯络来看,看蜡烛有没有被狗鬼吃去。而从旁塞来的是一个绵软的烧饼!

    夜里回来的祖父,大抵是要过夜的。要是在冬天,他又照例要困在灶边的柴仓里,他不困床。我曾反对过他许多次。柴仓里是阿花(我们家里的花狗)睡觉的地方,人何必要和阿花睡在一起呢?但是他却说:床上睡不惯,柴仓来得热,好。挑着忏箱到别人家去,总是睡柴仓,一一我睡惯柴仓了。”我拗不过他。于是这一天,我要赶出阿花,把它关在大门外,叫它另寻地方去过夜。

    这时祖父就要把我喊去了。拉我坐在他的草铺上,问长问短,话东说西,露着永不烦厌的样子。他叫我必须要用功,为他争口气;大了,要为他复仇;他痛恨编造和欢唱“老黄霉”的赵庄人;叫我最好能得到点功名;如其上城赴考,他能撑船送我毒;他曾撑过毛秀才的船;又说毛秀才的所以会中,是全靠祖上的坟地好。他说到这里,忧郁的脸,在豆油灯的光下忽而发亮了,说:

    “你的亲娘即祖母的风水真不差!坟门口那一支水,多少通气啊……”

    他的眉毛和黑胡须在隐隐的发抖。

    但我不懂这“坟地”和“风水”的神奇,我只爱听他的唱。祖父虽然是满脸皱纹了,可不知怎的,他的嗓子却爽而脆,宏亮而悠远,一如风筝的弦琴:他在“长工时代”原是山歌的能手。所以我就要求他,还是唱一支《耙灰罗》吧。

    “噢。有点忘了呢!”祖父说。

    “忘了一点不要紧。把记得的唱给我听就是了。”

    “噢。”

    他唱了。他低低地唱,宛如静夜的清磐的呜咽:

    “手臂弯弯莳六棵呀……

    耙哑灰嗳罗……

    “哎呀,记性真丑!年纪一大,记性就越坏……让我重新唱唱看:

    “手臂弯弯莳六棵呀……

    耙哑灰嗳罗……

    樱桃好吃树难栽呀……

    鲜鱼汤滔饭……是忙难咹当……呦!”“好困哩!阿白!阿爹明天要赶早,不要再吵他,听见没有?来!”

    “好了,”祖父说,“娘在喊你哩,去吧。下次我买马蹄饼给你。”于是他不脱毡帽,不卸衣服,把老皮絮向头上一蒙,荷衣躺下,算做睡觉了。

    我则怏快地被挪到妈妈的床前去。

    日子飞快的流过,我已有七八岁的光景了。家道在爹爹的艰苦的经营和挣扎下,渐渐地摆脱祖父传给的长工的运命,手头稍微宽裕了,竟居然能够置备一条小小的水牛。在这逐渐小康的途上,赵庄人也逐渐忘去了往昔的“老黄霉”的欢歌,但祖父是仍在石镇“看庙”的。只是祖父的辫子,随着时日的流转而瘦下去;头发胡须之间,嵌有许多银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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