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就出来做了乳娘。据说她初来我们家,脾气是很大的,一般米饭不愿吃,要吃面和肉,而且吃得很多,否则就说没奶了,或者就不:于了。家人为了我,只好一切顺从。慢慢这乳娘竟认真地爱起我来了,不独不再发脾气挑吃喝,后来我到了五岁,已经不该再吃奶了,要解雇她,她竟号啕大哭起来,不愿离开我。不独不要工钱,还要自动为我家做零活,她要亲眼看我长大成人!一一但她终于被我家解雇了。
当她被解雇那一天,她几次爬上了驴背又哭着爬下来,因为她看见我哭滚在地上(写到这里我不能够再忍住泪了)不让她走,家人们哄我,恐吓我,拦阻我……但我这时却像一只疯狂了的小狼,嗥着,哭着,咬着每只拦阻我的手,抓着地上的泥土……去抱住驴子的腿……我喊叫:“我要‘郝妈’呀!我要‘郝妈’……”
她本来要把我带到她家住几天而后再送回来,可是家人们却不允许。最后她终于被迫着不能不爬上了驴背,她放声大哭了!我在后面赶着,家人们却抱住了我。
一直到村树快遮过她的身影,但是我还看到她的脸一直是无改变地向回看望着……
后来我到父亲做买卖的镇上来上学一一七岁一一她又被雇在这镇上一家银匠铺里做厨娘。每次我经过她们的门前,只要一遇到,她总要把我拉拖住问长问短,或者就把我带到屋子里去,把自己分下来的可吃的食物,饺子、月饼之类塞给我吃。眼睛一面笑着,一面也流着泪,手从来不肯停止地摸着我周身每一处地方,有的时候那些食物被保留得已经有了气味,我不肯吃,她也一定强迫我把它们兜回来。但不知为什么那时候我竟觉得和她生疏了啊!我甚至不愿见到她,常常要偷偷地或则跑着经过她的门前。即使她发现我,在后面喊着,叫着,我不独不停止住,竟连头也不回一下,我觉得自己那时已经不再需要她那样“爱抚”了,感到了厌烦!
“你为什么不到你‘郝妈妈’那里去啊?她给你留着很多好吃的东西咧!”
因为我几天从郝妈妈面前跑过去,不理她,她竟哭着来找祖父,说因为过中秋节,铺子里分给她很多梨果和月饼,全快放坏了,等着我也不去。祖父笑着问我。
“她是缠脚的人,她的东西有气味,我不要吃……”
我这回答使祖父惊愕了。他扯过我的一只耳朵,拱起了他的大鼻子,眼睛严肃地望着我的眼睛,虽然样子像是笑着,但声调是有些威吓地说:“啊!……你说什么?你这小狼崽子,你是人家用血喂大的呀!你这小狼……你会说这样话!”
祖父的威吓也没有用,从此我就更不去见郝妈妈的面,虽然她每天只要完了工作就要坐在门前等待我,但我却懂得了绕转另一条路去上学。不久,她大概又被解雇回乡了,从此我就永远没见过她。
“你将来出息了,千万不能忘掉你‘郝妈妈’呀!”
这样话是我后来每次回乡,总要听到家人或则邻人们叮咛嘱咐的。我只有沉默。似乎自己知道自己,大约不会有“出息”的一天,即便出息了,她也将早已离开这多难的人世了吧!我不能把不可知的“幸福”允许人啊!直到今天我也还是如此主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