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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1)(第2/2页)
    愈思愈乱,我看见外祖父也变了原来的样子,他变成一个雪白须眉的老人,连衣服也是白的,为月光所洗,浑身上下颤动着银色的波纹。我知道这已不复是外祖,乃是一个神仙,一个妖怪,他每天夜里在河堤上敲打琴弦。我极力想把那老人的影像同外祖父分开,然而不可能,他们老是纠缠在一起。我感到恐怖。我的恐怖却又诱惑我到月夜中去,假如趁这时候一个人跑到月夜的河堤上该是怎样呢。恐怖是美丽的,然而到底还是恐怖。最后连我自己也分裂为二,我的灵魂在月光下的河堤上伫立,感到寒战,而我的身子却越发地向被下畏缩,直到蒙头裹脑睡去为止。

    在这样的夜里,我会做出许多怪梦,可惜这些梦也都同过去的许多事实一样,都被我忘在模糊中了。

    来到外祖家,我总爱一个人跑到河堤上,尤其每次刚刚来到的次日早晨,不管天气多么冷,也不管河堤上的北风多么凛冽,我总愿偷偷地跑到堤上,紧紧抱住电杆木,把耳朵靠在电杆上,听那最清楚的嗡嗡声。有时还故意地用力踢那电杆木,使那嗡嗡声发出一种节奏,心里觉得特别喜欢。

    然而北风的寒冷总是难当的,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耳朵,其初是疼痛,最后是麻木,回到家里才知道已经成了冻疮,尤以脚趾肿痛得最厉害。因此,我有一整个冬季不能到外祖家去,而且也不能出门,闷在家里,我真是寂寞极了。

    “为了不能到外祖家去听琴,便这样忧愁的吗?”老祖母见我郁郁不快的神色,这样子慰问我。不经慰问倒还是无事,这最知心的慰问才更唤起我的悲哀。

    祖母的慈心总是值得感激的,时至现在,则可以说是值得纪念的了,因为她已完结了她最平凡的,也可以说是最悲剧的一生,升到天国去了。在当时,她曾以种种方法使我快乐,虽然她所用的方法不一定能使我快乐。

    她给我说故事,给我唱谣曲,给我说黄河水灾的可怕,说老祖宗兜土为山的传说,并用竹枝草叶为我作种种玩具。亏她想得出:她又把一个小瓶悬在风中叫我听琴。

    那是怎样的一个小瓶啊,那个小瓶可还存在吗,提起来倒是非常怀念了。那瓶的大小如苹果,浑圆如苹果,只是多出一个很小很厚的瓶嘴儿。颜色是纯白,材料很粗糙,并没有什么光亮的瓷釉。那种质朴老实样子,叫人疑心它是一件古物,而那东西也确实在我家传递了许多世代。老祖母从一个旧壁橱中找出这小瓶时,小心地拂拭着瓶上的尘土,以严肃的微笑告诉道:“别看这小瓶不好,这却是祖上的传家宝呢。我们的老祖宗~一可是也不记得是哪一位了,但愿他在天上作神仙一一他是一个好心肠的医生,他用他的通神的医道救活过许多垂危的人。他曾用许多小瓶珍藏一些灵药,而这个小白瓶儿就是被传留下来的一个。”一边说着,一边又显出非常惋惜的神气。我听了老祖母的话也默然无语,因为我也同样地觉得很惋惜。我想象当年一定有无数这样大小瓶儿,同样大,同样圆,同样是白色,同样是好看,可是现在就只剩着这么一个了。那些可爱的小瓶儿都分散到哪里去了昵?而且还有那些灵药,还有老祖宗的好医术呢?我简直觉得可哀了。

    那时候老祖母有多大年纪,也不甚清梦,但总是五十多岁的人吧,虽然头发已经苍白,身体却还相当的康健,她不惮烦劳地为我做着种种事情。

    把小白瓶拂拭洁净之后,她乃笑着对我说道:“你看,你看,这样吹,这样吹。”同时说着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唇把小瓶吹出呜呜的鸡声。我喜欢极了,当然她是更喜欢。她教我学吹,我居然也吹得响。于是她又说:“这还不算为奇,我要把它系在高杆上,北风一吹,它也会呜呜地响。这就和你在河堤上听琴是一样的了。”

    她继续忙着。她向几个针线筐里乱翻,她是要找寻一条结实的麻线。她把麻线系住瓶口,又自己搬一把高大的椅子,放在一根晒衣服的高杆下面。唉,这些事情我记得多么清楚啊!她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样子,现在叫我想起来才觉得心惊。而且那又是在冷风之中,她摇摇晃晃地立在椅子上,伸直了身子,举起了双手,把小白瓶向那晒衣杆上紧系。她把那麻绳缠一匝,又一匝,结一个纥继,又一个纥继,惟恐那小瓶被风吹落,摔碎了祖宗的宝贝。她笑着,我也笑着,却都不曾言语。我们只等把小瓶系牢之后立刻就听它发出呜呜响声。老祖母把一条长麻线完全结在上边了,她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下来,我看出她的疲乏,我听出她的喘哮来了,然而,然而那个小瓶,在风中却没有一点声息。

    我同老祖母都仰着脸望那风中的瓶儿,两人心中均觉得黯然,然而老祖母却还在安慰我:“好孩子,不必发愁,今天风太小,几时乱大风,一定可以听到呜呜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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