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年轻时候读过一部《说部丛书》,这是当时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翻译小说,有文言,有白话,全用四号字排印,一共三集,每集一百种。这些书打开了我的眼界,使我关在家里也看到外面世界,接触各种生活,理解各样人物。我觉得它们好像给我准备了条件,让我张开双臂去迎接新的思想,迎接新的文化运动。书都是大哥从二叔那里借来的,为了这个我常常想起二叔。“文革”结束,我得到真正的解放后在旧书店买到一部这样的《丛书》,还有未出齐的第四集。我的许多书都捐赠出去了,这丛书我留着,作为感激的纪念,不仅是对二叔,而且也对大哥、对别的许多人,我从他们那里吸收了各种养料。没有从他们那里得来的点点滴滴,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继续回忆,继续思念,好像用一把锄头慢慢的挖,仿佛用一枝画笔慢慢地描,二叔在我眼前复活了,两眼闪光,兴奋地说:“说得好,必讼!?他又在讲解(《左传》,又在称赞《聊斋》的“春秋笔法”。他向我们介绍蒲松龄的好些作品,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篇告倒冥王的《席方平》。席方平替父伸冤备受酷刑,他不怕痛苦坚持上告,一级一级地上控,却始终得不到公道。冥王问他还敢不敢再告状?他答说:“必讼!”酷刑之后再问,他还是:“必讼!”响当当的两个字真有斩钉截铁的力量。但是他吃尽了苦头,最后一次就回答冥王:“不讼了。”他真的不再告状吗?不,他讲了假话,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事实上他坚持到底,终于把贪赃枉法的冥王和官吏拉了下来。
我记起来了,二叔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席方平他讲真话受到严刑拷打,讲假话倒放掉了。然而他还是要讲真话。他就是有骨气!写文章要有骨气!”原来二叔也是教我讲真话的一位老师。
怎样写文章,我本来一窍不通,听惯了二叔的讲解分析,我感到一点兴趣,有时也照他的办法分析读过的文章,似乎有较深的理解,懂得一点把文字当作武器使用的奥妙。以后我需要倾吐感情、发泄爱憎的时候,我寂寞,痛苦、愤怒或悲伤的时候,我就拿起笔疯狂地写着,深夜我在自己房里听见大哥一个人坐进放在大厅上的轿子、打碎窗玻璃的时候,我不能控制自己,便在练习簿上写下一些不成篇的长诗。后来我在法国沙多一吉里读到报道两个意大利工人遭受电刑的时候,我写出小说《灭亡》中一些重要的章节。我写着,自己说仿佛有一根鞭子在我的背上猛chou。我对准痛处用力打击,我的感情仿佛通过我的心、我的手全部灌注在笔下写在纸上,“变成了我的呼唤,我的控诉,我的叫号。
最初的年代里我到处跑,只要手中有一支笔我便到处写作。心里想些什二,我就写些什么。我并不苦思苦想,寻找打击要害的有力的字句,我让感情奔放,煽旺心中的火,推动我这支毫无装饰的笔飞越一张一张的稿纸,我没有学会一字诛心的笔法,我走自己的道路。经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我终于从荆棘丛中走了出来。
我一再声明,反复解释,我不是文学家,也不懂艺术。有人嫌我哕嗦,其实我不过在讲真话。“文革”期间我曾几次被赶出文坛,又偷偷地溜了回来。现在我还不知道是否已在文坛“定居”。但是自己早有思想准备,不会太久了!
接连几个不眠的长夜,我睁着眼睛在思索,在回忆。灰堆里还闪亮着火星。我不是怀念亡故的亲人,难道是在为自己结帐,准备还清欠债?
那么是时候了。
又想到了二叔,关于他许多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我父亲只活了四十四岁。二叔活过了五十,但是他做五十大寿的时候我早已离开成都,现在连他的忌辰也弄不清楚了。我们出川后还同他通过三四封信,“文革”之后只剩下一页无尾的残笺,他的手迹对我还是十分亲切,使我想起他那些勤奋治学的教诲。最近我把六十几年前这一页旧信赠给成都的“慧园”,说明我今天还不曾忘记我的这位老师。
我记不起我搁笔有几年了。写字困难,我便开动脑筋,怀旧的思想在活动,眼前出现一张一张亲切的脸。我的确在为自己结帐。我忽然想再翻一下《春秋·左传》。多年不逛书店了,我请友人黄裳替我买来一部有注解的新版本,不厚不薄,一共四册,我拿着翻看,翻过一册又是一册。我忽然停住,低声念了起来:“太史书日:‘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合之。南史氏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我不再往后翻看了,我仿佛又站在二叔的写字台前。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治学有骨气,做人也有骨气。人说真话,史官记实事,第一个死了,第二个站出来,杀了三个,还有第四、第五……两千五百三十九年前的崔杼懂得这个道理,他便没有让“太史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