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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孩子得到的启示(第2/2页)
    见这“逃难”,在他们脑中有难忘的欢乐的印象。所以今晚我无端地问华瞻最喜欢什么事,他立刻选定这“逃难”。原来他所见的,是“逃难”的这一面。

    不止这一端:我们所打算,计较,争夺的洋钱,在他们看来个个是白银的浮雕的胸章;仆仆奔走的行人,血汗涔涔的劳动者,在他们看来个个是无目的地在游戏,在演剧;一切建设,一切现象,在他们看来都是大自然的点缀,装饰。

    唉!我今晚受了这孩子的启示了:他能撤去世间事物的因果关系的网,看见事物的本身的真相。他是创造者,能赋给生命于一切的事物。他们是“艺术”的国土的主人。唉,我要从他学习!二此第二文在l957年版《缘缘堂随笔》中被删去,现仍予恢复。一一编者注。

    两个小孩子,八岁的阿宝与六岁的软软,把圆凳子翻转,叫三岁的阿韦坐在里面。他们两人同他抬轿子。:不知哪一个人失手,轿子翻倒了。阿韦在地板上撞了一个大响头,哭了起来。乳母连忙来抱起。两个轿夫站在旁边呆看。乳母问:“是谁不好?”

    阿宝说:“软软不好。”

    软软说:“阿宝不好。”

    阿宝又说:“软软不好,我好!”

    软软也说:“阿宝不好,我好!”

    阿宝哭了,说:“我好!”

    软软也哭了,说:“我好!”

    他们的话由“不好”转到了“好”。乳母已在喂乳,见他们哭了,就从旁调解:

    “大家好,阿宝也好,软软也好,轿子不好!”

    孩子听了,对翻倒在地上的轿子看看,各用手背揩揩自己的眼睛,走开了。

    孩子真是愚蒙。直说“我好”,不知谦让。

    所以大人要称他们为“童蒙”、“童昏”,要是大人,一定懂得谦让的方法:心中明明认为自己好而别人不好,口上只是隐隐地或转弯地表示,让众人看,让别人自悟。于是谦虚,聪明,贤慧等美名皆在我了。

    讲到实在,大人也都是“我好”的。不过他们懂得谦让的一种方法,不像孩子地直说出来罢了。谦让方法之最巧者,是不但不直说自己好,反而故意说自己不好。明明在谆谆地陈理说义,劝谏君王,必称“臣虽下愚”。明明在自陈心得,辩论正义,或惩斥不良、训诫愚顽,表面上总自称“不佞”,“不慧”,或“愚”。习惯之后,“愚”之一字竟通用作第一身称的代名词,凡称“我”处,皆用“愚”。常见自持正义而赤裸裸地骂人的文字函牍中,也称正义的自己为“愚”,而称所骂的人为“仁兄”。这种矛盾,在形式上看来是滑稽的;在意义上想来是虚伪的,阴险的。“滑稽”,“虚伪”,“阴险”,比较大人评孩子的所谓“蒙”,“昏”,丑劣得多了。

    对于“自己”,原是谁都重视的。自己的要“生”,要“好”,原是普遍的生命的共通的大欲。今阿宝与软软为阿韦抬轿子,翻倒了轿子,跌痛了阿韦,是谁好谁不好,姑且不论;其表示自己要“好”的手段,是彻底地诚实,纯洁而不虚饰的。

    我一向以小孩子为“昏蒙”。今天看了这件事,恍然悟到我们自己的昏蒙了。推想起来,他们常是诚实的,“称心而言”的;而我们呢,难得有一日不犯“言不由衷”的恶德!

    唉!我们本来也是同他们那样的,谁造成我们这样昵?l926年作本文篇末原未署日期。这里所署的日期是建国后作者自编的《缘缘堂随笔》(人民文学出版社l957年11月初版)中篇末所署,比发表于《小说月报》的年代——1927年早一年。从第一则逃难(1927年北伐战争)的年代来看,从第二二则中三个孩子的年龄(当时用虚年龄)来看,此文的写作年代应为1927年。~一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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