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话为之不快,或竟吃惊。至于公远所说,是就卦论卦,或想迎合国立大学教务长的心理,我不便追问,也无从推断。如果是前者,“神仙”的卦何其不灵?如果是后者,“神仙”何其缺乏“知人之明”?我追记这些事,不是谴责公远,而是惋惜他“聪明反被聪明误”,辜负了他所禀赋的天资。在我们中学同学期间我曾屡次劝他,希望他能善继七叔精诚笃实的作风。他承认他的错误,但究竟不能改变。
公逊是我第二次入川到重庆时才见面的。他在上海大夏大学毕业后,在某私立中学教课。“七七事变”之后回到四川,蛰居重庆效外山中。他的天资也高,不亚于乃兄。但禀性孤介,落落寡合,更不赞成乃兄的“妖言惑众”。二十六年秋天他接受我的建议同我去到成都,在由沪迁川的私立光华大学附属中学任教员兼斋务主任。他对文学颇有修养,口才也好,因此颇得学生的欢心。他管理“斋务”也很尽心。学生有违犯校章的他必反复开导,并不是“照章处罚”便算了事。他在十五岁的那年,由七婶作主为他完婚,娶了一位比他大几岁的崇庆州某家小姐,不幸两人性情不合,终归决裂,公逊因此郁郁寡欢。‘他得暇时必来看我,谈诗论文。我也乘机为他排解。三十六年夏末我应聘国立政治大学,离开成都去到南京。他来送别,相对黯然,彼此都意识到此后再没有见面的机会(听说他在l951年以后不久“因病”去世了)。
一个人的性格和习惯一部分(甚至大部分)是在家庭生活当中养成的。上面提到的尊长和弟兄在不同时间,不同环境,不同方式之下,直接地或间接地,有意地或无意地,给予我几十年的“家庭教育”,奠定了我伺学及为人的基础。五四运动的健将曾经对中国旧式家庭极力攻击,不留余地。传统家庭诚然有缺点,但我幸运得很,生长在一个比较健全的旧式家庭里面。其中虽有不能令人满意的地方,父母双亡的我却得着“择善而从”的机会。因此我觉得“新文化”的攻击旧家庭有点过于偏激。人类的社会组织本来没有一个是至善尽美的,或者也没有一个是至丑极恶的。“新家庭”不尽是天堂,旧家庭也不纯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