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a)。在从前的人以为在月中行房便要得这种险症,其实完全是一种迷信。
在这儿我有两个揣测。
一个是我们五嫂的肺病是在患了肠伤寒后得的,就像我得了中耳炎、脊椎炎一样,她是得了轻微的肺结核症。一肠伤寒患者是有这种并发症的一可能。有肺结核的人经不得生产,假使一经生产,不怕就是轻症也可以立地变成急性的症候,那便有性命的危险。在医药进步的国家,有肺结核的孕妇是要用人工堕胎的。我们的产后痨、百日痨,就是因为缺少这种知识,牺牲了不少的女子了。
还有一个是到了我们家里之后受了传染。
我们的大伯父是多年的肺结核患者,我们的九婶也是得了产后痨死的。五嫂的居室不幸就是九婶住过的房间,我们又不晓得消毒,这就很有受传染的可能的。
无论是那一个原因,我们的五嫂是因为社会的无知而牺牲了。
五嫂死的时候我已经在成都读书。她在临终时大约看见我的幻影,听说她向着空漠中说:“八弟!八弟!你回来了,啊!你回来了!”母亲安慰她说:“你在思念你八弟吗?你八弟在成都读书不能够回来。”但她始终坚持着说:“八弟回来了,回来了。”她还指出我所在的地方。
这位五嫂和我因为年纪不相上下,我们彼此都很避嫌疑,平时是连交谈的时候都很少的。
好像就是那一年的暑假。有一天晚上我和五哥、三哥、还有几位兄弟,在最外一重的中堂里面押诗谜,押到兴头上来了。平常五哥和五嫂差不多是瞬刻不离的,那晚他却为诗谜所缠缚着了。我因为要去找几本旧诗本便_个人走进后堂去。在那第三重的后堂前,五嫂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她看见我进来了,远远地就招呼着我:
一一“八弟,你们在外边做甚么有趣的玩意儿?”
一一“在押诗谜呢,很有趣,五嫂,你不去参加吗?”
一一“有三哥在那儿,我怎好去得?”
一_“三嫂都在那儿呢。你怡甚么?”
一一“你一个人怎么又跑进来了?”
一一“我进来找诗本子。”
一一“你们倒有趣,我一个人在这儿坐得有点害怕了。”
一一“我去把五哥叫进来罢,说你有事叫他。”
一一“不,你不要去叫他。你就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坐坐好了。”
她这样说了,我觉得好像有暂时留着陪伴她的义务一样,怎么也不好离开她就一人走开。
一一“怎么不进母亲房间里去坐呢?”
一一”母亲已经睡了。”
我走下阶沿,走到养着睡莲的石缸边上。
一一“哦,子午莲都开了。”
一一“可不是吗!我看着月光从壁上移到了天井的当中。”
就这样我把取旧诗本的念头抛去了,就立在水缸边上陪着她,想暂时疗慰她的寂寞。
可供说话的资料是很少的,因此沉默的时候也很多。
有一次彼此沉默了一会,她突然地微微笑出了声来。
一一“想起了甚么事情好笑呢?”我问她。
她说:“我想起了你的相片。”
一一“我的相片?”
一一“是呢,我们家里有一张小学堂甲班毕业生的相片。”
是的,是有那么一张相片。那时候她的父亲王畏岩先生在做县视学,那相片的当中是有他的。县长坐在正中,视学坐在县长的右边,校长坐在左边。一一“我有甚么好笑呢?”一一“我笑你那矜持的样子。你人又小,要去站在那最高的一层。你看你,把胸口挺着,把颈子扛在一边,想提高你的身子。”
她一面说,一面也做出这样的姿势来形容。她自己又忍不住好笑,连我也陪着笑了。
一一“不过,”她又说,“那也正是你的好胜心的表现。你凡事都想出人一头地,凡事都不肯输给别人。是不是呢?”
这是她的观察力的锐敏的地方,我隐隐地佩服她,她好像读破了我的心。
一一“八弟”,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一一“我不知道,是不是叫‘王师什么’呢?”因为她有两位小弟弟,一位叫王师轼,另一位叫王师辙,是说要学习苏轼和苏辙。
一一“对了,我叫王师韫。”
一一“是谢道韫的韫啦。”
一一“你猜对了。”
就这样淡淡的几句话,却和那淡淡的月光一样,在我的心中印着一个不能磨灭的痕迹。只要天上一有月光;总要令人发生出一种追怀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