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下,又顾虑着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带着累赘。花童像看出了我心里的摇摆,捧着花走过来说:阿姨,买一束吧,多好看啊。我买了下来,抱着满满一大束花进了车里。
我坐在最后一排,一路上,都在嗅闻着花,很淡很淡的花香幽曲缭绕地钻进鼻尖,再蜿蜒到心上,我的嘴角便有了笑影。
又去看马路边疾驰而过的花树,她们差不多都凋零了,但大概只有我知道那是因为她们晚上去参加舞会了。即便枯萎也没关系,明年,她们还会开花,并且更美丽。《小意达的花儿》里就是这样写的。
我喜欢安徒生童话,它的美是天国的美,不在尘世。在我们的信仰里,我们的心里啊。
我知道我又想落泪,就把雏菊往脸上塞,花瓣触及了肌肤,有温柔的抚慰。只要心里有爱,我不孤独。
房间还是那一间,卫生间连着天井,里头仍是那棵大树。它甩着苍翠的叶子,迎候着黄昏的夕照。
我提前到了。我相信我如此爱着的您必然也会信守承诺,在那一刻出来与我相会。我不着急,为这一日,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那些等待的日子,我都会沿着太湖长长地散步,芦苇还是青色的,一根根随风摇曳着,水浩瀚博大,拍击过来,在岸边跳出白亮的浪头。
在夜间的时候,湖面沉静下来,月光铺出碎银的路来,可以顺着那路,望到很远处。转身,是山腰里的灯光,像眨着的星星,而真正的星星在头顶很远处,散着米粒的光芒。
我走啊走。在浅滩处,用细枝写下他的名字,然后拍下来,发送给他。
“孟昀、孟昀……”我还不晓得以后该怎么称呼他呢?已经没有称呼的必要了吗。
不,我还是可以称呼他的。那么叫他什么好呢?孟,我想我会这么叫他,一个字,干净爽利。
孟,如果明天等不到你,我不会灰心,还会再等下去,只是不一定在太湖边。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衔着承诺到来。
那夜,回旅舍的路上,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淡淡的,沁人心脾。我循着香气找,终于在一处廊边看到了,是茉莉,有小小的葳蕤的白花,羞答答地躲在叶子深处。
我使劲地嗅了嗅,便有旧日影像浮现脑海:
有农妇在酒店门口卖香花,一簇簇放在竹制的簸箕里。孟昀买了几簇,簪在我的鬓边。那是他做过的最浪漫的事。此后很多天,我的嘴角都是盈盈流转的香气。
香气拉动了回忆的闸门,往事一幕幕奔涌出来:他扶着我的背跟我跳舞,他说他喜欢听邓丽君。我们在午夜的街头吃山楂罐头,吃到心内冰冰凉,但爱的小苗却在蓬勃地萌芽。我给他念安徒生童话,他说安徒生是个诗人。我们在画廊里相遇,他握住我的手,轻轻说,等我。没有驾龄的我,载着熟睡的他在马路狂奔,那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就好……
可是现在,有什么改变呢?
我还在自己的路途上狂奔,他还在睡觉,只是我无法握住他的手,无法给他一点暖意。但他也许并不寒冷。他遥遥地看着我,就像觉曾经遥遥地看着我一样。
沙沙。
丫头。
他们是我生命中的两颗流星,跨过我最好的日子,陨落,但曾经那么璀璨……
相聚离散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也许,只有这夭折的感情,才会永远丰盛,永不言败吧。
5月26日黄昏。天井里的光线已经渐渐消失,古树沉浸在黑暗中,但植物的清芬还是很好闻地从窗子里飘进来。我躺在浴缸里,看着树,听着音乐。心情愉悦。就像我真的可以守候到那个人。
洗好澡后,我把那件印花雪纺长裙找出来,还有那双夹趾凉拖,孟昀曾觉得我那么穿很好看,走动的时候,一路随意一路优雅。
我又去卫生间吹头发,把包头的毛巾甩下,头发轰然垂落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的心轰轰跳了起来。来不及把头发吹干,也来不及换上裙子,我奔了过去。
没错。铃声还在继续。没错,约定不是谎言。孟昀不会骗我。我在门后极力调整着心跳,把颤抖的嘴唇扯出一个略翘的弧度。
然后,猛地拉门——
有人站在门口,大捧的红色玫瑰花遮住了他的脸。但我首先注意到了花丛中插着的信封,那上面有我熟悉的字体:荆沙丫头亲启。
这是一份来自一年前的信,去年他离开酒店前在一家花坊预订了一年后的玫瑰。
他在信上说:丫头,知道你会等我的。我如此高兴又如此忐忑。他们说玫瑰象征爱情,我想我也不能免俗。跟你说一声:我爱你!
我的眼泪潸然而下。总有些东西,是无论斗转星移、物失人亡,可以等到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