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地穿着连衣白裙,挤到狭小的篱笆墙下,几支红蔷薇从她的黑发后伸出,宛如红黑白三色的水彩画。她并不忌讳我袖管上的黑纱。我的心跳得更快了,真想伸出手抚摸她的发丝——双手却已僵硬,只能深呼吸着她的气味,口干舌燥得要死。
默默看着雨水从篱笆墙上滴落,不时有蔷薇花瓣落到她脸上,却痴痴地一动不动。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相信我是无辜的吗?”
“我相信。”
她说得那么决绝,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让我欣慰不已:“小枝,谢谢你!”
“有件事能帮我吗?”
“一定。”
我还天真地以为,这是我在无比灰暗的几天里,唯一值得开心的时刻。
“今晚,陪我去魔女区吧!”
“啊——”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再看脚下那些花瓣,似乎都已迅速腐烂作泥。
“你不敢吗?”
看着小枝眼里掠过的微微失望,我本能地摇头,提高声音:“我怎么会害怕?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要去魔女区。”
“别问原因!”她的脸色不太好,幽幽地吐出一口气,“晚上,记得去对面杂货店里,买些冥币与锡箔,带上一盒火柴。”
“你要去干吗?”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她说着便低下头来,眼泪似乎要滑落了,我也不敢继续问下去,只能向四周张望,以免被其他同学发现。
“好吧,我答应你,一定陪你去!”
我并不知道这句话将成为自己的死刑判决词。
小枝仰起头:“帮我把脸上的花瓣拿下来好吗?”
痴痴地怔了几秒钟,我的指尖微颤,轻触她的脸颊,却冰凉得如同死人。花瓣摘下,雪白皮肤上残留几许粉色。
她退却半步,撩去眉上发丝:“九点半,魔女区门口见!”
她叫欧阳小枝。
我去了。
然后,我死了。
1995年6月19日,这辈子最后一个星期一,也是最后一个夜晚。
坐在晚自习教室里,我没有抬眼去看其他人,甚至都没敢看小枝,只是拼命背着英语单词,想要排除心里些许的恐惧。
雨停了。
晚上九点多,学校大门已经关死,我也没回寝室,而是徘徊在围墙边缘,找到了最低矮的那段,胆大的学生常常半夜从这里爬出去。女生宿舍的管理比男生那边严多了,小枝必须先回寝室报道,再偷偷溜出来。
我顺利地翻过围墙,跑过布满水洼的马路,学校对面的荒野中,是一栋孤零零的小平房。杂货店还没关门,女店主脖颈上系着一条垂到胸口的紫色丝巾,低头打着算盘。这个外地女人风姿绰约,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我每次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我要买冥币与锡箔!”
如果,晚上有人突然对你这么说,不晓得你会有什么反应?女店主被吓了一跳,满脸狐疑地看着我,轻声嘀咕:“真晦气!”
她很快拿出几刀厚厚的冥币,全是面值几亿美金由天地银行发行的。锡箔也早被叠成了银元宝形状,装在一个大纸袋里,还顺便送了盒火柴。
“谁的祭日?”
女店主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却没回答,把钱放在柜台上,拎起大纸袋冲了出去。
黑夜里没有路灯,但三年的高中生涯,我已对地形烂熟于胸,独自沿着南明路走了五分钟,便来到一座工厂的边缘。近年来国企生存艰难,这里原有上千名工人,如今大半已下岗回家,到了晚上如同鬼城,只剩下各种奇形怪状的钢铁建筑。靠近我们这边尤其荒芜,而学校的标准足球场总被校队占据,许多男生只能到野地里踢足球,每次把球踢过工厂坍塌的围墙,都是我跑进去捡回来的。
今夜,我的心跳飞快,不断回头看身后,期盼欧阳小枝出现,又担心某个黑影跟随。
踩着雨后疏松的泥土,我跨进形同虚设的厂区围墙,几栋建筑沉睡在夜色中,大多已停产数年,宛如断了后代的坟墓无人问津。绕过其中最大一间厂房,背后有扇裸露的小门。
我抬腕看了看手表,这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指针已超过了九点半。
小枝还没有来。
夜空被一片浓云遮蔽,看不到半点星光,我不合时宜地默念道——
几回花下坐吹箫,
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
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
宛转心上剥后蕉。
三五十年三五月,
可怜杯酒不曾消。
七天前,我在晚自习后偷偷抄写了这首诗,将小纸条塞给正在看星星的欧阳小枝。
虽然,同为南明文学社的成员,她却不知道这首诗是清朝人写的:“咦?你的古典诗词进步好快啊!”我嘿嘿傻笑几下,恬不知耻地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