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佑帝的病一直拖着,上好的药吃了一大堆,却是不见起色,朝堂也开始蠢蠢欲动,看这光景,盛世怕是要变天了。百里婠心知景佑帝已是强弩之末,若不能从凌思涵手中尽快拿回兵符,就大事不妙了。
这日,景佑帝传了百里婠进宫。
百里婠整了妆容,进了宫,老远便瞥见景佑帝披着披风坐在亭子里,身子骨看上去似乎消瘦了许多,百里婠一愣,犹记得上次出现在这里,景佑帝曾问她,对凌司玦,对凌越,当真没有一丝留恋了吗。当时她的回答是,有的,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百里婠走进亭子,一边说道:“父皇,为什么不进屋子,这里风大。”
景佑帝笑笑:“朕想在这里坐坐。”
百里婠在一旁坐下,苏公公上前奉了茶。
“知道朕为什么召你前来吗?”景佑帝问道。
百里婠看着景佑帝,不语。
景佑帝叹了一口气:“朕知道你去看过仪妃。”
百里婠眼神闪了闪,然后说道:“是。”
“你都知道了。”景佑帝这句轻描淡写的,百里婠却听出了肯定的意味。
“是。”百里婠依旧承认,景佑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是一个帝王,就算病入膏肓,他依旧是万人之上威凌八方的帝王。此刻说谎,对她没有好处。
景佑帝似乎没有怪罪的意思,只问道:“觉得朕心狠吗?”
百里婠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只能说,若父皇不是一个帝王,我会这么觉得。”
景佑帝笑了笑,却不接话头:“婠儿,朕曾经打了你二十大板,你恨朕吗?”
百里婠摇摇头,她心中清楚,她犯的错真要严格来说,那是砍头都不为过的,景佑帝只不痛不痒地打了二十大板,已经是极为给她面子了。
“你这孩子甚是聪慧,说话向来滴水不漏,朕也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但是朕今天想问你一句心里话,你爱老六吗?”
百里婠转过头去看景佑帝,依旧不语,景佑帝一直望着她,乃至此刻,百里婠才在他身上看到一个长辈的影子。
良久,百里婠轻点了点头。
景佑帝眼神一松,又问道:“那你愿意和老六复合吗?”
百里婠摇头。
点头的时候,百里婠不见迟疑,摇头的时候,更是丝毫不拖泥带水。
“哦,既然有爱,为什么又不愿意呢?”
对景佑帝来说,百里婠是唯一知道他爱仪妃的人,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牵引,所以,百里婠算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百里婠也知道,此刻她说什么,景佑帝也不会怪罪——就算看在仪妃的面上,他也不会。
百里婠看着亭子外的远景,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爱他,但我更爱我的原则,正如他爱我,却更爱他的江山一样。我们之间,总要有个人退一步,若是无人肯退,那么我们此生都是对立的。”
景佑帝听了百里婠的话,好似非常惊讶一般,他知道百里婠不是寻常女子,却不知道她的心这般大,会有哪个女人,敢拿自己放在和江山同等的地位,和江山叫板?又会有哪个男人,会弃江山而选择一个女人?
他自问对仪妃已是用情至深,却也做不到这层。
“朕的儿子里,老四和老六是最出色的,老六机智稳重,堪担大任,若是老六继位,你又打算如何?”
“不如何,若是真到了那一天……”百里婠突然却有不说了,只轻轻笑了笑。
若是真到了那一天,怕是他也不会放过我。
景佑帝还想开口,却重重地咳起来,苏公公急忙上前给景佑帝轻轻拍打后背,待气顺了,景佑帝喝了一口热茶。百里婠将手搭在景佑帝的脉上,过了一下又收回,一言不发。
景佑帝看着百里婠的脸色,却不甚在意地笑了:“你不用瞧了,朕的身子朕知道,回去吧。”
苏公公扶着景佑帝起身,百里婠看着景佑帝蹒跚而去的苍然背影,不免心有一丝感慨。她整了整思绪,迈着不徐不疾的步伐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