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已然关闭,他只能隔着铁栏门和初中生说话:我来还车。说着将车钥匙穿过栏杆缝隙递给骆必达,讲,车子就在店里,你放学后去拿就行。
原来他辞掉车店的工作,领了工钱,今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回父亲的老家,那里有亲戚照应,能另谋生路。
所以这也是告别。
骆必达把车钥匙放进口袋,看着对方的石膏,只是讲我现在能在钢轨上骑三米了。肖子龙若有所思,说我是看不到你出师了,你自己保重。此时上课铃响,男生却没有要回教室的意思,而是认真地问他:你那天是去追卓宁雨的么?她为什么要买我的车?你和她一样,其实早就知道我这辆车,对么?
马贼抿抿嘴角。显然在没有车子的这段时间里,眼前的少年学会了静下心来思考——这是真正长大的先兆。假如当年他自己也有这样思考过,那该多好——至少现在的自己,决不会孤军奋战,最后背走他乡。
因为他有他最好的兄弟,曾经。
马贼长枪瘸脚龙,马匪飞石光头东。
那年在这片街头上玩的人都知道这句话,也都听说过那两个把自行车骑神了的大男孩。绰号马贼的肖子龙能在车上把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说扎哪里就扎哪里;外号马匪的华小东骑车极少用双手,一张特制的牛皮弹弓配上棱角磨尖的碎石子,树梢上的麻雀说让谁下来就让谁下来。只是和武侠故事里的情节略有不同,他们都不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相反,在修车摊上长大的肖子龙天生瘸子,下车之后走路像企鹅,老爹在火葬场上班的华小东十五岁就有遗传谢顶的迹象,索性剃了光头。
但没人敢取笑他们,哪怕在肖子龙面前说秃子,在华小东面前讲瘸子。因为他们是来如风去如电的双骑,是搭档,是战友,是兄弟,哪怕别人递根外国口香糖过来也都一撕二,一半自己嚼,另一半给兄弟留着。而且也没人会取笑他们,因为当初起马贼马匪的外号只为听上去彪悍、唬人、威风,这一片二十四条街十三所中小学,多少打劫学生的混混没吃过他们木棍飞石的苦头?连北区那个少教所二进宫的王疯子也忌惮他们三分,吃了几次亏后不再轻易南下。
他们是赤脚穿鞋,成绩差没人管,家里穷没人管,长得缺没人管,行侠仗义也没人管,但天下是他们的,因为他们年轻,冲动,热情,血性。
直到出现卓宁雨。
卓宁雨那时候什么都没发育,除了嗓子和眼睛亮,其他都显得干巴巴的。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看上瘸子,所以她坐的是华小东的车后座,唱歌也只单独唱给华小东听。
肖子龙对干巴巴的卓宁雨也没兴趣,反倒高兴自己的光头兄弟有这个运气。可他不能容忍卓宁雨对自己的鄙视,对自己的居高临下和颐指气使。她甚至当面叫他肖瘸子——笑话,连他兄弟都不会这么叫他,卓宁雨算什么又凭什么?是她冒着棍棒和砍刀在人堆里左冲右突?是她用强弓飞石掩护自己挑马近战?
可卓宁雨越来越不象话,越来越讨厌,肖子龙碍于兄弟面子从不发作。可那次他无意中偷听到两人的谈话,卓宁雨要华小东以后少跟他这个瘸子来往,一个修车人的儿子,又考到技校,这辈子最出息大概也就从马路摊升级到自行车厂当个工人。
华小东当时虽然立刻沉下脸要卓宁雨闭嘴,但肖子龙却牢牢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三天后的夜里,华小东陪卓宁雨看完电影送她回家,走在一条小弄堂里时后面有自行车经过。当时他顾着卓宁雨正说话,也没注意到骑车人在快要超过他们时忽然从车上站起,手里的钢棍猛然落下正中头顶天灵盖。曾用强弓飞石令混混胆寒不已的马匪华小东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几天后他那个在火葬场上班的父亲亲眼目睹自己儿子被火化。
而唯一的目击证人卓宁雨当时吓懵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凶手自然立刻逃之夭夭,所以也没目击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当时正值全国禁毒行动轰轰烈烈,所以这起看似街头小混混间的暴力伤人致死没有一查到底,成为诸多未破案件之一。但是肖子龙不会放过凶手,况且他知道凶手是谁。
他原本和王疯子秘密达成协议,他提供那晚华小东卓宁雨的去向,由王疯子的人负责袭击,如果成功,肖子龙今后不为难王疯子的人。
但他们约定的是袭击卓宁雨,而不是他兄弟,更不是这种一击致命的方式。肖子龙本来要去找王疯子拼命,但讽刺的是王疯子因为当晚为自己的计划喝酒庆祝,结果醉酒闹事刺伤人,被第三次关进少教所,却也反倒救了自己一回。于是肖子龙只能耐心的等,等到仇人出来那天,这一等就是一年多。
与此同时,终于从悲伤和恐惧中缓过神来的卓宁雨也开始暗里自己追查当初的事情,并且不惜和所有可能给自己提供线索的人发生暧昧,哪怕被人误会,哪怕被人威胁一直穿校服。后来她终于隐隐知道是进了少教所的王疯子下得黑手,便也沉下心来等着他出来。但她并没有和自己一度看不起的肖子龙联手,而是等着用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