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远去。十秒钟后,那半支落在垃圾筒上的烟被一只手轻轻捏起来。
烟头还在缓慢燃烧,弥漫着淡淡的薄荷辛辣,女子弹飞烟头的瞬间特写则深深映了在马贼的脑海中。
此刻骆必达看着手里的档案资料,再度回忆那个特写中女子的每条脸部曲线,黑色和白色的雕饰和粉脂慢慢化入虚无,五官终于浮现出本来的面目。他翻到下一页,资料里的姓名和年龄也是符合的,并且还注明她是去年刚刚从专科升到本科,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比骆必达大三岁的她会出现在这所学校。
这所学校本科专科招收的学生的确太多了,所以会在这里遇到她也不是很出乎情理的事情吧。他在心里默默感慨道。
骆必达仔细看完所有的三页资料,把关键信息都牢牢记在脑海里,然后把资料撕成一条一条,细如手指,再横着撕成小块,揉成一团后扔到马桶边的垃圾篓里。他从书包里取出那盒红双喜,点燃了一支,洗手间里顿时弥漫着微酸而香馥的气息。他就坐在那里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抽,直到火星烧到过滤嘴然后自动熄灭,才扔进篓筐。
他拉下抽水开关,在一片漩涡声中又看了那个红双喜烟头一眼,终于起身开门出去。
时代变了,人变了,烟也变了。
在那个时候,红双喜还是比较贵的烟,没有稳定收入来源的人对其往而远之。所以当时在街头年轻人当中最流行的廉价烟只能用两句话来概括:
“牡丹花开大前门,飞马蹄过中南海。”
骆必达很少见过肖子龙抽飞马牌之外的香烟,这种烟只要一块三一包,飘来的烟味总是劲道十足,让初中生咳嗽不已。那时少年在铁道上练了两个多月,已经能在钢轨上骑车走一米不到,然后准确无误的狼狈掉下。肖子龙说你已经练到了第一层瓶颈,你突破这一米也许只要两星期,但也许甚至要两年都说不准,只看你的心能不能静下来。
和骆必达的车技进步相反的是肖子龙的职业,他依旧在那家兼着修理铺的自行车店打工,因为老板不常在,肖子龙就是店里的老大。逢到星期天的时候骆必达会过来看两眼,尤其是四川伙计替人家修车的时候。此时的肖子龙往往席地而坐,嘴里叼着烟,仔细检查着回收来的旧零件;只有当遇到四川伙计也修不好的疑难杂症时,他才让人把车搬到自己面前亲自检查,然后很快给出百分百正确的诊断。而肖子龙很少和骆必达攀谈车技训练之外的事情,并且爱理不理。尽管如此,骆必达依旧星期天会来。有几次四川伙计问过骆必达为什么老往这里跑。骆必达的回答是:反正他没什么朋友,平时也无处可去。
只不过她出现那天,骆必达没在店里找到肖子龙,四川伙计说他去帮老板进货了。骆必达就蹲在地上看四川伙计补内胎。趁晾干补胎胶的时候四川伙计教骆必达说成都话,忽然听到一阵聒噪,店外来了七八个骑车的男生,里面即使是穿着职校校服的,也打着耳洞,眼神桀骜,有几个人的车前杠上还载着女生。虽然他们只是一个成员来修刹车,没什么恶意,但初中生出于惧怕还是找了个借口进了店铺内部。
可是过了一小会儿,四川伙计就把骆必达喊出来了,只不过并不是罗必达想象得那么糟糕。那群男男女女还是松松垮垮的在店门口抽烟或者闲谈,气氛和平,局势稳定,但店门口却多了个女生,手就扶在少年的车坐垫上。
那并不是骆必达第一次看见她。卓宁雨的名字他在中预时就断断续续耳闻过两三次,但并不知道传闻的具体内容。
后来中预学年快结束时的校庆晚会上,有个单人歌唱表演,特意被从外校请来的卓宁雨穿着公主般的衣服站在舞台上,歌声曼妙,眼神空灵。不过坐在台下的骆必达还没听完这一曲终了,坐在后排的他们班那个信息渠道及其发达的女生就在已经跟别人广播有关卓宁雨的江湖传闻。
比如说,有一次卓宁雨她们学校食堂里两个不省油的男生打架,鸡飞狗跳,包括老师在内都没人敢上去拉,坐在不远处的卓宁雨忽然就放开嗓子唱歌,好像偌大的食堂就她一个人,她就那么自顾自的唱,唱完一支歌,那边的战争早就停止了。
又比如说,卓宁雨声色具佳,私生活也是出了名的乱,最后碍了她们学校高年级几个女混混的眼,把她请到女厕所,倒没怎么折腾,只是警告她以后在学校不许勾搭男人,落实到具体就是只许穿校服——假如哪天被她们发现这个小妖精没穿校服就来念书,那她以后也别穿衣服来学校了。
那个年代治安不好,街头就是江湖,只要肯豁出去,十五六岁的毛孩子也能成半条街的小霸王,一所职校的男生往往一半都是混混,另一半冒充混混,少教所和劳教所几乎就是混小子们的梵蒂冈。而江湖的传闻更是满天飞,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不过最后这个江湖传闻的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因为后来骆必达有几次放学路上看到卓宁雨,都是极为规矩的穿着校服——她那个学校比较乱,只规定周一穿校服,而碰到的那几次都不是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