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回忆,端起餐盘朝收盘子的小车走去。
此时已经过了下午第一节课上课时间,赶高峰的学生大都已经进了教室,食堂里已经空下来很多。之前在D楼看着风纪监察部的人马远去,他到食堂来静下心好好吃一顿午饭。他背着书包刚要走出食堂门,忽然停住步子,看了玻璃门外面一秒钟,立刻返身一路小跑回到买饭窗口,用最快的速度买了个花卷馒头,掰了两小块下来,然后把剩下的大半个馒头放到距离打饭窗口最近的一张空餐桌上。
几秒钟后,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个子矮小的老头,头发零乱,胡子花白,一付老式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颇有学者风度,但身上却穿着民工常穿的那种迷彩劳动服,蓝色的裤子上满是补丁,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塑料袋,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里面是各种易拉罐和塑料空瓶子。
尽管他看上去至少六十多岁,但身板却挺直,走路速度也很快,片刻间就已经在食堂剩下的几个学生诧异的目光中来到一个打饭的窗口前,买了一点点咸榨菜和一个白面馒头。他自然很快发现了一张空餐桌上那个看似被人吃掉四分之一的花卷,连忙走过去拿起来,惋惜浪费般的摇摇头,和白面馒头放到一起,然后就在食堂里寻找那些学生懒得亲自交回去的餐盘,假如发现里面还有剩菜的,便统统收到随身携带的一个食品塑料袋里。
骆必达站在食堂一角看着老头打扫完剩菜,然后走出食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28寸永久老坦克,老头将吃食放进车把前的框子,废品袋则挂在车把上,然后身手矫健的扭腰上车,悠悠向别处骑去。
两个正好从食堂里出来的学生也看到老头骑车离开的背影,窃窃私语道,这不就是上次在我们宿舍一楼阳台外面问我有没有空塑料瓶的那个么?学校怎么会放他进来?另一个显然年级比他大,说,肯定是和保安关系好吧,我很早就看到他在学校里捡垃圾了。
话说完,二人就看到边上一个男生朝他们这里瞥了一眼,只是一瞬间的寒气扑面,然后就在阳光下消散于无。但被这一瞥,两人也觉得背后议论的卑小,连忙走开。而那个男生则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两块碎花卷放进嘴里慢慢细嚼,再看看远处,老人的身影已经消失。
这所学校的学生人口浩浩荡荡,但没有多少人见过这个老头,而知道他身份的人更少。
老人姓钟,正教授级别,学校某学院的骨干精英——不过,这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十年浩劫毁了一个国家的很多人,钟教授就是其中之一。万幸的是他活了下来,没有像他的老伴那样死于红卫兵们的拷打和皮带。退休之后他原可以像其他老教授一样拿着退休工资,在屋子里种花养鱼写书法,甚至以他的神智足够写长篇的回忆录。
但他没有。从他退休之后一些学生经常可以看见一个衣着破烂的老头骑着老坦克在校园里四处捡废品。有人劝过他,但无济于事。假如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能在十年浩劫中肉体和精神上完好的活下来,谁还能比他更加坚强或者说顽固呢?当他曾经教过的最后一批学生也毕业走了之后,知道他底细的人就更加少了。你只会看到他捡废品或者在食堂吃剩饭剩菜的场景,而不会听说他的四国语言造诣和清晰的数学头脑。
然而幸运的是,知道真相的人总是有的。
那是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下午,骆必达到C楼某个大阶梯教室上课,但到的时间过早,偌大教室就他一个人。因为这个教室上一节课是机械学院的高等数学课,大黑板上还留着很多已解或未解的高数题目。骆必达拿起黑板擦擦掉了大半东西,忽然来了感觉,就去了次洗手间。当他回来,正好和从教室里走出来的老头擦肩而过,老头手里还拿着三两个学生扔在教室里的空塑料瓶。
骆必达走进教室再度拿起黑板擦,却发现刚才擦干净的黑板上又写了很多解题的过程,显然是接着自己刚才没擦掉的那道题。新出来的黑板字苍劲有力,运笔有神,哪怕只是阿拉伯数字和数学符号,也给人一种书法的享受。
骆必达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教室,恍然大悟,再看教室窗外,老头已经扭身上车。
第二周同一个时间,骆必达再次很早赶到教室,把黑板上的题目全部擦干净,写了一道他从数学系的人那里问来的难题写在上面,还特地摆了几个空瓶子在课桌上,然后走出教室躲在角落。老人果然已经保持了习惯,又在这栋楼里出现。他进了那个教室不出三分钟便离开。
骆必达连忙冲进教室,看到黑板上洋洋洒洒全是解题过程,然后拿出答案一对,正确无误。
到了第三周的时候,等着老头的已经不再是一道数学题,而是一副象棋的残局,没有标明轮到谁下,因为已经是对峙到僵局,谁都没有明显优势。这次老头在教室里面足足耽搁了五分钟才出来,骆必达回去一看,只见红方那个马用黄色粉笔箭头显示走了一步“日”字。他笑笑,到第四周,一幅新的残局已经在黑板上,黑方的“车”比上次多走了三步。老头这次很快,只用一分钟,红“炮”已经对应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