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个意见即使拿到今天依然没有过时,依然有切中时弊之感。中国20世纪文学理论史的确缺乏富于学术价值的独创的理论体系。20世纪中国比较有力度的文学理论体系是李泽厚的客观人本主义理论体系、高尔泰的主观人本主义理论体系,但是李泽厚和高尔泰的文学理论体系的共同弊病是用文化范畴取代美学范畴,例如李泽厚的“积淀说”,这个概念在多大的程度上是一个文艺学范畴,而又在多大的程度上是一个文化范畴呢?
在这里,我所要求于文学理论的,是具有完善的理论结构,具有独创的范畴系统,具有周延的历史阐释力的体系,例如黑格尔式的“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学说体系,而不是在一般的意义上所讲的文艺思想、理论观念、美学立场,我所要求于文学理论的,不仅是这些,还要有完善的文学理论形态――文学的本体论、认识论和方**问题的系统的理论阐释。但是正是在这一点上,我是极为失望的,刘再复的“性格组合论”体系,梁实秋的新人文主义体系均缺乏应有的理论气势,前者是弗洛伊德主义、柏格森主义等现代人本主义思想在中国的衍生,而后者是白壁德新理性主义理论在中国的翻版,而且它们在理论形态的完善性上都有严重的欠缺。即使是在20世纪中国现代文论史上影响最大、意义也最大的胡适的白话文学观、周作人的“人的文学”观等思想也和外国的思想太近,前者和庞德的思想有直接的借鉴关系(如他的“八不”),后者其实只是19世纪以来流行于欧美的人本主义思潮的中国化而已,它们具有相对的理论价值(对于中国五四文学),但对于世界文学理论批评史而言其绝对意义就要大打折扣。
20世纪中国文学理论史上太多对于欧美文学理论思潮的模仿、移植、嫁接,而缺乏独特创造。人类的否定活动分成两类:“不能创造自己的生存性否定”和“能创造自己的本体性否定”,用在文学理论方面,它要求,一个真正文学理论家必须具有本体性否定的力量:离开对文艺现象的群体性理解──建立一个自己对文艺现象的独特的理解体系的冲动。20世纪中国文学理论,对中国传统文论的否定是彻底的,例如五四人对中国传统诗学进行了彻底的“批判”,但是五四文学理论的这种“批判”只是停留在“反叛”的层面上,它否定了中国传统诗学,但并没有真正地走到“创造”的境界里去,而是在“否定”中包含了“肯定”──在五四人那里否定中国古典诗学意味着肯定西方现代诗学。他们坚持的是“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成为新人;没有拿来的,文艺不能自成为新文艺”的鲁迅式的“拿来主义”。
鲁迅式的“拿来主义”是20世纪中国文论思维的一个重要的结症,它使中国人的文论探索显得急功近利,使“创新”没有成为真正的否定本体论意义上的“创造”。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理论正是缺乏这种否定的精神,这也是中国近100年以来缺乏真正的的文学理论大师的原因。
如何立足于汉语言本位、建立新的面向21世纪的汉语言诗学?任何有责任感、历史感和理论热情的人都应当适时地思考这一问题了。20世纪中国文论总体上讲对中国汉语言诗性特征是漠视的,在整体思路上是西化的。当代中国汉语言文论体系应当有它自己的既不同于传统又不同于西方的崭新特性,应当有它自己当代性的诗性语法法则。如果,我们的文论不能对世界理论贡献出独特的具有汉语言诗学特色的范畴和体系,贡献出独特的汉语言文艺思想、解释图式,那么我们的文学理论必然不能在世界理论之林中获得存在的地位。
就此谈到20世纪中国文学理论对中国文学史的解释能力。20世纪中国文学理论,不能全面解释中国20世纪文学发展史,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但是这样的事情恰恰发生了,直到目前为止,20世纪中国没有出现一本令人心悦诚服的《20世纪中国文学史》,更无谈一本《中国文学通史》了。我们有自己的独特的文学史观吗?我们有自己的不同于外国的文学史治史标准和模式吗?没有?我们相当多的文学史著作对文学历史实际上是盲视的。黄修己先生统计,解放以后中国人写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有几百部,这个量让人吃惊,同时他们的盲视、短见、雷同也一样让人吃惊,沈从文、张爱玲这等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数的大家,曾几何时,在中国人自己的文学史著作中缺席,他们要通过美籍华人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内销,才为国内的作家认可,从这个事例中我们可以看出,当代文学史研究的虚弱,在史观上的缺乏独见,在史识上的缺乏个性。中国20世纪文学理论批评在这方面是有极大的欠缺的――到今天为止它尚没有产生一部能够真正地整合中国20世纪文学发展史,对20世纪中国文学史作出令人信服的体系性阐释的内在自恰的个人性的文学史著作(当然这不是说它没有产生自己的文学史研究成果,如集体编著的文学史成果,又如教材性的文学史成果等等,这些方面的成绩从某个角度讲当然是可观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文学理论思想的原创性的缺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