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在庙前唱善佑歌的那个人么?那个人在唱善佑歌的几个全福奶奶中最引人注目,油密的头发光流流向后梳着一个后簪,右手执一面长穗善鼓,高高翘着兰花指,左手执小小鼓锤,精巧的和着鼓点旋转着边歌边舞,边舞边歌,宛如与神灵接近的圣姑,慈眉善目神情热烈而投入,肥胖身体不再是她缺陷,而辅助了她的舞蹈,使她尤如一面盛极开放的牡丹,在人前绚烂地飘动。
来烧香的奶奶碰见二奶奶跳舞,忍不住酸意骂一声“浪”。这群舞者必须是三乡五里的全福奶奶,爷爷不在的早,奶奶是没有这个福份的,而且,二奶奶确实是早先就出了名儿能歌善舞。
更早先时,村里常会请来一班草台子搭台唱戏,有时是村里庙上组织,有时是谁家红白喜事,隔三差五就会铿铿锵锵热闹一回。二奶奶年轻,模样俊嘴又巧,后来竟然能在人家戏台子上客串起角色来。二奶奶的名气与日俱隆,或许二爷就在那时沉迷于二奶奶声望中,像一头发了高烧的骡子,泛红着眼睛日夜随二奶奶活跃妙曼的身姿打转。那时二爷刚退伍回来,爷爷又给二爷找了份好工作(在那个年代,能进厂当工人在村里要算了不起的事情),还有爷爷名气显赫,那年就这么着,撮合成了二爷与二奶奶的婚事。
跳善佑舞时,二爷极少来,来也是混在人堆中远远的观望,他怕二奶奶那巨硕白眼砸向他的脑袋。曾经很早前,有一次,二爷耐不住别人撺蹬接过大鼓手里鼓锤激情昂扬敲打起来,却被二奶奶一脚踢了回去。
自我懂事后,听得最多有一个关于二奶奶的一个笑话:二奶奶在和二爷打架时总会先号啕大哭道,“俺当年可是不愿意的啊,还不是仗着你家公社有人,抢了俺……”
现在,我四十有三,二爷二奶奶也去世三十多年了。他们去世时间相差不过十天,二爷先走,然后是二奶奶,有人说,二奶奶是给二爷抓去的,二爷生受二奶奶气一世没翻得了身,死后要当一回堂堂正正男人。
清明节祭奠祖坟,在给二爷二奶奶烧纸钱时,竟意外地发现,在二爷和二奶奶合葬的墓碑上,奇怪地生长着两根叫不上名字的青藤,已经爬上了碑顶,在失去了攀附的虚空里拧在一起……恍惚中,又见二爷被二奶奶撵的满世界躲藏,却在这里纠缠到一处。野风吹得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摇摇头,苦笑着最后望了一眼那两根纠缠在一起、不离不弃的青藤,安息吧,也许,在列祖列宗的眼前他们会安静下来。
清明的风凉嗖嗖的从坟地上旋过,卷起化成了灰了的纸钱四散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