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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夜(第2/2页)
    媳妇又跟娘辞行。

    “我阳历年就回来,快了,也就是一个来月,回来就不走了”。

    老娘直愣着眼,也不知听到没。

    “娘,你这两天可瘦多了,霞那边我跟她说好了,她一能起来就帮着收拾。娘,你可得好好顾顾自己呀。”铁子说着,瞧着娘一阵心酸“娘,等我挣回来钱,你就不用受罪了。”

    “孩子,娘不放心你呀。”

    虽不是生离死别,母子连心总是难分舍。

    “娘,我得走了。”铁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当笑话似的逗他娘:“别看死了的那是个闺女,谁知道长大后会是个啥?”

    他走了,带着他那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充满幻想地上路走了,全没有看到他娘那张因惊骇而抽搐的脸,脸色如墙上的土灰败灰败的,她半天才哆嗦着双腿挪进屋来。

    天好象泄怨似的,刚晴两天又不尴不尬淅淅沥沥下起不停。

    霞是个健壮的人,几天的休息和鸡蛋小米汤,已经能试探着干些活了,当然身子还是笨些的。

    她的笨拙就是不入婆婆的眼,常会莫名其妙地受一顿数落,有一次因路滑不小心摔碎了个碗,被婆婆骂了老半天。

    婆婆近来脾气特别暴,人也好象特别容易受惊吓的样子,这情景自铁子走后竟是一日深似一日。霞说不出来个啥,总觉哪儿好象不太对劲。

    有一晚,霞起来小解,瞥见东屋的灯还亮着,差不多两三点才熄。

    中午时,霞吹锅台迷了眼,揉来揉去揉了一眼的泪水,偏被婆婆看到了,骂她:

    “哭啥哭?王家对你哪点不好了,做这个受屈样?”

    “不是,不是,我迷了眼。”霞分辨道。

    “干一点活儿要俩钱功,你还能干啥?连个小子都养不成,生个丫头还不活……”蓦然,她住了口,害怕似的想起了什么,怔了怔,也不再理霞匆匆回了东屋。

    霞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得到婆婆对她的恨意,她暗暗伤心,怨命运待她不公,好歹离阳历年只有几天了。

    铁子的爹去世有十来年了,铁子娘是个要强人,硬撑起了这个家,熬过了这些年,可村里人从来没见她像现在这么疲累不堪过,有时候说着说着话人仿佛恍惚了,神色好象突然老了二十多岁。人家问她,她说没啥,她心里头就是有苦又怎么说得出口?人家再问她,她就说是不放心铁子,儿行千里母操心,当娘的还不都这样,宽宽心吧,老嫂子。

    夜,来得越来越早,五六点钟街面上已黑得不见东西,古朴的小村子安静下来了,许多人家熄了灯。天空深邃幽漆很高很高,一汪月亮如水般寒碧,几颗星鬼诈鬼诈的。

    铁子媳妇早睡了,梦里她生了个大胖小子,婆婆高兴地合不拢嘴。她笑了,继续她的甜梦。

    东屋的灯还亮着,铁子娘呆瞪着眼躺着,忽然,停电了。黑暗中仿佛有一缕哭声,那哭声让她打起寒颤。

    恍惚间,是谁在叫她?

    “铁子娘,铁子娘。”声音轻微而焦急。

    不是铁子出啥事了吧,她一咕噜爬起来侧耳细听,嗯,不对,好象不是在叫“铁子娘”。

    “奶奶,奶奶,奶奶……”

    她彻底惊怔了,一个梳丫丫辫的小女孩就站在床前冲着她笑。那笑,那面庞像极了铁子,她突然知道她是谁了,浑身筛糠样抖个不停。

    “我没有,我没有,我本来不想的,王家没个后,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她哆嗦着嘴片发不出半点声音。

    “奶奶,外面可好玩了,你陪我去玩儿好不好好不好嘛。”小女孩笑颜如花,两只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会说话似的,她左右摇着两只小胳膊撒着娇。

    铁子娘慢慢泛过劲儿来,就算是梦,那她的梦也是第一次这么真实。小女孩粉团儿样的脸庞娇媚可爱,实在让人打心眼儿里疼。

    谁就是碰这小囡囡一指头也是作孽哟。铁子娘心里头想,她忍不住伸手想摸摸那张小圆脸。

    “咯咯咯”小女孩调皮地闪开了。

    “奶奶,你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外面冷,在屋里玩行不行?”

    “不嘛,不嘛”。小女孩摇着小身子不依不饶。

    “好,好,让奶奶穿上衣服。”铁子娘慌得什么似的。

    “噢,噢,出去玩了。”小女孩像其它小孩一样拍手蹦起来,跳着向屋门奔去。

    铁子娘爬起身穿好衣服拉开门,她浑身火热,一阵凉风使她清醒了一下。她站住了,疑疑惑惑地纳闷,自己要去干什么呢?

    “来呀,来呀……”小女孩已奔向了院门口回头一笑,那神情婉如霞一般,媚媚的妖妖的勾人心魄,铁子娘见霞这样冲铁子笑过。

    “哼,怕啥?我一个老婆子。”她赌气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如中魔般快步赶过去。

    “小囡囡,等等,等等奶奶……”

    阳历年那天风干冷干冷的,卷得枯黄的梧桐树叶子哗哗作响。

    铁子今天回来了,仿佛是要迎接他似的,有人告诉他,他娘刚刚到桥头。

    铁子疯一般抛下行李,不等媳妇便往桥上奔去。

    他娘躺在桥头的地上,沾满泥的棉衣裤结上了厚厚的冰渣子,手脸僵硬黑青黑青的,左手死死抱着一物,赫然是那个一出娘胎就死了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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