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吃饭也不出来,就在楼下餐厅吃。这样与世隔绝的生活使他们觉得很快乐,他们站在落地窗的窗口朝外面张望,太阳就快落下去了,而他们的快乐还刚刚开始。
他们接吻,很长时间,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他们一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彼此寻着对方的嘴唇,长久的、没有尽头的、昏天黑地的、没有时间概念的一场长吻,纸嫣想象着母亲那年夏天在海边,在某一个日落的傍晚,是否也有这样一个绝妙的长吻,然后,太阳落下去了,他们打开灯,一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很认真地谈起今后各自的打算。
母亲双手合住一只海滨旅馆的粗瓷茶杯,里面装着一些带咸味的热水,那种温婉的热度好像刚刚流出来的眼泪一样,苦涩而又深情,他们在灯下枯坐良久,然后才做出导致今后一生错误的决定。
老麦说:“想什么呢?”
纸嫣说:“想你。”
老麦说:“我不是在这里?”
纸嫣说:“等我真的离了婚,你还会不会对我像现在这么好?”
老麦用手揉揉她的头说:“永远这么好。”
“让我开灯看看你。”
纸嫣拧亮床头一盏灯,在灯下看到老麦胡须很重的脸。她很怕那些胡子扎到她胸脯上的感觉,不单单是痒,还很刺激,每当他下巴碰到她的胸脯,她都会惊叫起来。
母亲对那个男的说:“我想好了,我要跟我丈夫离婚,今后跟你生活在一起。”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杯子里的水忽然洒了出来,后来母亲告诉纸嫣,这是一个很坏的预兆。裙子湿了,腿上的感觉很凉。
母亲说,那时候他们的感情好得没法儿说,谁都以为他们会好上一辈子了。可是到后来,什么都变了。他一回去就变了。见到他老婆就变了。他大概是见到他老婆之后一下子就心软了,海边发生的故事,如隔世的浪漫,再也想不起来。那个人一脚踏进家门,孩子跑来跑去的景象令他深受震动,他想,这是我的家啊,一切虽然平凡,但过日子就该是这样子的。海边,海边遥远的女人,爱情,誓言……那些都不是一伸手就可以摸得到的东西,而身边平凡的女人、可爱的孩子、可口的饭菜,这些却看得见,摸得着。
“你睡着了?”
老麦把床头灯调到极暗,凑过来看纸嫣的脸。他看到有一些泪水顺着她的眼角缓缓地流淌下来,他有些慌了,怎么刚才还好好的,这一下又哭了。
纸嫣说:“跟你没关系,我想起了一些伤心的事。”
“什么伤心的事?”
“跟我母亲有关。”
老麦很会体贴人地对纸嫣说:“那好吧,那个叫什么欧阳桥的人,我想办法帮你查查看。”
纸嫣忽然用力搂住老麦的脖子说:“老麦,你不会离开我吧?”
“说的什么话,傻瓜。”
“我就是要你说出来。”
老麦说:“我发誓,我不会。”
夜已经很深了,纸嫣的故事重叠着母亲的故事,在黑暗中向前延伸。谁也不知道这些故事是如何开始的,又该如何结束,它们按照各自的轨道向前发展着,就像夜晚行驶在高架桥上的那些车,它们都匆匆忙忙地想要赶往一个地方,那为什么是在这一秒而不是下一秒进人纸嫣的视线?
它们在窗帘的缝隙里一闪而逝,永不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