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伯伯。”我纠正他道。
“糖,糖。”安安伸出一只稚嫩的手,拿着两颗糖向我走过来。
“安安好乖。”我弯腰接过糖,摸了摸安安的脑袋。
“安安今年几岁了?”
“三。”她伸出三个指头,望着我说,她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十分讨人喜欢。
“才三岁呀,就好懂事了。”我说,“伯伯不吃糖,安安吃。”我把糖又放回到她的手中。
安安把糖放回到盒子中。
“给伯伯的糖,怎么又拿回来了?”顺生问她。
“伯伯不喜欢吃。”安安想当然地答道,说得我和顺生都笑了起来。
“听说今年梨花大队丰收了?”我坐到旁边的一张凳子上,问顺生。
他先是沉默着不肯做声,我连问了两遍,要他跟我讲实话。他这才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这样搞下去,不知道明年吃什么?”
我听了不觉一惊,因为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忧虑。
他跟我讲了一件事,说上面来检查粮食产量时,粮仓里是满的,实际上只在上头有一层粮食,下边全堆的是稻草,没人敢说出真相,谁讲真话,就把谁打成反对“三面红旗”、反对大跃进的阶级敌人,有的当场抓起来就是一顿毒打,所以谁也不敢讲真话。可上面是按虚报的产量征收公粮,这样社员能留下来的口粮就所剩无几了。
“方便的时候,你跟上面反映反映。”顺生满怀期待地看着我说。
我听了默然无语,不知道怎样回答他,说不能反映,似乎显得自己很胆小,说会反映,又似乎是在欺骗他。
第二天回到县里,我一直犹疑不定,顺生希望我把情况反映上去,我想给地委武书记写封信,痛陈得失,揭露董汉军弄虚作假,可想来想去,武书记肯定是支持董汉军的,他们的关系本来就那么密切,我写信上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还是觉得给报社写封信较稳妥,但在署名的时候,犹豫了好久,仍然不敢用真名,我想如果他们相信我说的是事实,总会派记者下来落实的。但信寄给了报社,犹如石沉大海。后来想,报社的领导自然也和我一样,不敢去捅破这层纸。
农业局那个下放的干部何海清,不服县里对他的处理,又给省委写了封信,揭发董汉军弄虚作假,虚报产量。信被转到地委,地委又转到了县里,董汉军看到告状信后,当即在上面批示,以破坏大跃进的反革命罪论处,交公安逮捕法办。不久,何海清被判处了五年徒刑,60年过苦日子的时候,又饿死在监狱中。看到何海清这个下场,我不觉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自己如果把信寄给了武书记,肯定也逃脱不了和他同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