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去湄河中学任教之前,梨花洲上发生了一场水灾。
我们住的梨花洲,与湄河县城隔水相望。所谓洲,其实只是由泥沙堆积成的一片狭长地带,平时枯水季节,洲与河岸是连在一起的,只在每年的春夏之间,因河水上涨,靠河岸的一片洼地被淹没在水中,这片狭长地带就变成了洲。
洲之所以被称之为梨花洲,是因为在洲的北端,种植了很多梨树。听父亲说,梨花洲原是个荒洲,杂草丛生,荒无人烟,在明末清初之际,先人们为躲避战乱,从山西南迁到了这个洲上,为改变洲上的居住环境,在开垦荒土的同时,也种植了大量的梨树。
涨大水那天早晨,我还在床上睡觉,猛然听到福嫂在外面喊,涨水了,涨水了。我一骨碌爬起来,赶紧跑到门口去看,只见眼前一片汪洋,洲上大部分土地都淹没在河水中了,长工老金站在台阶上,用一根棍子在水中比试了一会,抽出来看了看说:“还在涨,又涨了一寸。”老金原是渡口的艄工,也是本族中人,为人老实厚道,忠于职守,无论是冰天雪地,还是半夜三更,只要有人喊过河,他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把渡船撑过去。他的报酬则由父亲负责,但并不实际付给他工钱,而是租了五亩田让他种,不要他交租罢了。老金后来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听不到对岸的喊声,便由他儿子顺生接了他的手。但老金对父亲说,他耳朵不行了,种田还行,所以,父亲又叫他到家里做了长工。
河水已经涨到了门前的阶基下,眼看就要漫上阶基,涨到院子中来了。
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布长衫,手里拿着根铜烟杆,望着满河的大水,显得忧心忡忡。他吧达吧达抽了几口烟,磕掉烟灰,叹了一口气,对站在身边的母亲说:“今年只怕又没什么收成了。”
“仓库里还有几十担粮食,总能应付过去。”母亲宽慰他说。
“我们能应付,那些佃户吃什么?”
“涨水了,上面总会想办法。”母亲说。
“现在兵荒马乱的,上面哪还会管这些?”父亲不无忧虑地说。父亲因为当了乡长,他担心受了灾的百姓会要忍饥挨饿。
在他任乡长的这两年,称得上风调雨顺,除了征收应征的捐税之外,从不额外生事,所以一乡百姓赖以安居乐业,东河境内秩序井然。父亲虽然没有进过新式学堂,但读了近十年的私塾,而且此后的几十年中,一直酷嗜诗书,手不释卷,以至他一生中的所作所为,待人接物,时时处处都体现着一种读书人的宽厚,谦和,同情弱者,与人为善。在他身后的客厅中挂着一副清末著名书法家何绍基手书的对联:
布衣蔬食,耕读传家,百代堪承。
行善积德,忠信为宝,千秋可法。
这幅字不仅是父亲一生的挚爱,也是他一生的座右铭。
老金说,他在洲上住了几十年,第一次看见湄河涨这么大的洪水。
吃过早饭,父亲要老金的儿子顺生撑着渡船将他送过河去,他要到乡政府去组织救济灾民的事宜。我因为闲着无事,想跟他一块去,便对他说:“爹,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父亲正在换套鞋,看我一眼,嗯了一声,说:“你也换双套鞋。”
我换过套鞋,跟他一起上了船。
顺生小心地撑着船,慢慢向岸边驶去。顺生年纪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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