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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归去来兮(续)(第2/2页)
    文和守武以及守文的二儿子永礼和守武的大儿子永华为逝者盖上最后一抔黄土。人们居高临下看着棺木逐渐淹没在潮湿成块的泥土里,终于在一铲又一铲的抛洒后垒成了一座高高的坟头。坟头另一边是烈火中焚烧的遗物和纸钱纸马以及各色死者在现实世界可能需要的东西:电视机,收音机等娱乐品。尽管是纸制的,生者还是一厢情愿的相信逝者在那里会有另一个世界,都会用到的。在烧永杰的遗物时,一个不易被发现的小木盒里有两封信,一封充满薰衣草香味的彩信是他的女朋友写的,邮票是深圳市一处的风景,另一封信永杰已经精心封好,但还没有来得及寄出去。隽秀的文字里藏着无数的遥远思念和绵绵情话,这是眼泪和爱的结晶,死者的秘密由于敬畏并没有人打开,终于在无情的火光中闪亮了一下,化作灰烬消失在田野上空。葬礼队上带来的东西烧化后,被遗弃在湿润的土地上,当然被丢弃的还有穿来的白色葬服。据说捡到葬服的人会有好运,很多妇女是相信的,并堂而皇之拿在手里,回家可以做鞋底用。

    俩座新坟相对无言,静静地躺在苍穹之下,像是句号,一个生命的终点。

    时间长了,悲伤慢慢被时间的河流稀释,很多话就可以被说开。有人说永定和海涛其实是可以幸免于难的,如果他们当时穿着鞋就好了。并且还给出了例子,建成和建功当时穿着鞋,他们就没事。也有人说是电工捣的鬼,线没有接上就通电,这不是成心害死人嘛。还有人建议,如果当时海涛没有去拉永定,说不定海涛死不了。可有人反驳,说他们是上战场打过仗的好兄弟,军人不可能见死不救。不管怎么说,逝者长已矣,坟头生荒草,再多的如果也仅是如果而已,两条鲜活的生命已是尘归尘,土归土。

    人们再见到花凤琴时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一个冬日的黄昏。

    她变了,眉眼有些向下低垂,嘴角也是,给人一种哭丧脸的印象。有人说她老了十岁。尽管身形驼背,面容憔悴,黑色的发间参杂着些许白发,像是霜后的茄子。但她在收棉花时又是让人意外地干劲十足,动作利索。那场意外的失子经历像是一场梦,消失在九霄云外去了,从她紧闭的嘴巴中再也没有向别人提起。

    时间流逝,坟头旁的庄稼从茂盛走向荒芜,又从荒芜走向茂盛,并将会永无止尽的循环往复。花凤琴看着荒草丛生的土丘,碑文被雨水和风霜泯灭,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人,呆呆的站上一会儿,思索着残存的记忆,最后背着手随着丈夫离开。

    就在那两个与电搏斗的勇士成为传奇时,他回来了。

    花凤琴那一夜睡得很早,因为秋雨寒冷,她还特意把蓝色秋衣穿上,虽然被老鼠咬了两个洞还是很暖和。守财还没有回家,她留了灯。隐约间门外有嗒嗒的脚步声,随后一个人推门而入。只见他身着军装,长发及地,全身**的。花凤琴惊了一跳,欢喜起来道:“儿子你怎么回来了?”那人不答,只是瑟瑟发抖,尽量避开灯光,躲在暗处。花凤琴心疼起来,“你怎么了,儿子?在那里过得不好吗?有什么难事给娘说,娘给你烧过去。”永定悲伤地哭道:“娘,我冷。给我挪挪床吧。”听到这里,悲痛哗的从心里直奔向眼睛,花凤琴和儿子一起哭起来,“你爹回来了,我就给他说。”伴随着一阵心绞痛,她窒息般从梦中惊醒。灯还亮着。

    守财听了妻子梦魇般的叙述,感到不可思议,但还是遵从了妻子的意见,为儿子移棺。是在一个晴朗的上午,守财带着家人为儿子新掘了一个向北朝南的坑穴,在旧坟南面十米远,藤曼密布的红薯地内。红薯还未长成,藤根白红相间,像是婴儿齿唇。棺材已经朽烂,人们可以看到里面的森森白骨,四周散发着来自故人的腐臭气味。

    就在移棺后一个月的夜里,永杰走进母亲的梦里,告诉母亲自己这次要走了,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希望母亲多保重身体。

    出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相逢,游历粉彩红尘;死亡则是一次寂静无为的回归,回到最初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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