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乱飞,这些牲畜都饿了,需要人去照应。他站起来,母亲瞪他一眼,他一哆嗦,看着母亲,倒退着来到院子里,他先给鸡撒了把食,给牛拌了草,然后去喂猪。那猪二百多斤重,原计划明天杀了拿到公社集市上去卖,现在看来不行了,他已经没有心思顾及那些事了——算那家伙有福,还能多活一些时日。你看,那猪好像根本不知道死亡即将来临,它仍然把头埋在猪槽里,吃得有滋有味……
远山渐渐地模糊了,他突然觉得周围变得陌生,仿佛什么东西向他挤压过来,要把他压得粉身碎骨。他有点胸闷,真想大吼一声。二十四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生活原来不过是一场梦,当他从梦中醒来时,看到一切都变了形。真与假,美与丑,善与恶,他得重新把这些名词放到心灵的天枰上去称。他无法容忍大跟妈的那种行为,但却说不上他们究竟错在那里;他将不得不去面对人们的白眼和歧视,但他却竭力想保持一个男子汉的尊严;姑娘在流言面前的退缩不是没有道理,但他却仍然幻想着怎样把这种局面挽回。
“我回来……是为了……还债的”。一个遥远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萦绕,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近,直震得他心灵发颤!“难道……我就没有欠债?”他问自己。……终于,他有点灵醒了,悟出了人生的一些真谛:“大呀,儿错怪你了,你应当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一颗泪珠从他的脸颊上掉下来,他匆匆地擦去。虽说这里只有他一个,但他还是害怕别人发现他脸上的泪痕。男人的眼泪只能往心里流……他知道他该怎么做了。他重新回到窑里,把灯点亮,跪在母亲面前,铮铮誓言发自肺腑:“妈,你不用哭,我明天就去新疆,把我大寻回来,咱们一起过。以后,我要是什么地方对不住我大,你割了我的头。”
翠花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眼睛,儿子的形象在她的面前高大起来,仿佛要撑破窑顶。她身上来了精神,一把把强娃扶起,说:“我想——你大没有走远,他不会甩下我和你不管。……过几天他还会回来,只要你不昧良心……”
这一夜母子俩相对而坐,一直到东方发白。
白天在难耐的寂寞中度过。村子里,人们脚步匆匆,浓浓的年味到处弥漫。村西头的这家院子里,虚掩的柴门一直没开。谁也猜不到这母子俩此刻在做什么,生活暂时遗忘了这不被人注意的一角。
当夜幕重新降临时,母子俩都被那种痛苦和希翼交织在一起的疲倦俘虏了。把灵魂托付给梦把,谁都渴望得到自己应当得到的幸福,但愿明天万事如意,而将生活强加于人的巨大阴影远远的抛向后边……
睡意渐浓时,一阵响动将强娃惊醒。他爬起来,山里人特有的警觉使他一下子跳到门外,什么东西将他绊了一下,他踉跄着重新站定,面前放着两团黑乎乎的东西,他本能的后退了,借着野色,他看清了,是两只装满东西的笼。他将笼提到窑里,点亮灯,叫醒母亲,母子俩把那些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对着它们发怔。
突然,母亲喊了:“你大!憨憨,这些东西是你大送来的,快撵!”
自从出生以来,强娃最熟悉的莫过于这条蜿蜒曲折的山路,山路驮着他度过了二十四个春秋。现在,他在这条山路上踌躇了。天,干冷干冷,没有一丝儿风,星星眨着贼亮的眼睛,森林在暗夜中思考,一切都归于寂静。瞬间,一颗流星划过,在峡谷中消失。强娃心里一闪,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姑娘的身影。那是在夏天,天宇晴朗,净无云翳,一轮明月被群山托起,月光透过树叶撒在地上,尤如撒下一把碎银。他和她在长满藤蔓和茅草的山路上走着,内心洋溢着深深的兴奋和难以抑制的冲动,他想把她紧紧的抱住……
但是,他没有那样做——他无法猜透姑娘的心里,他怕他的鲁莽使刚刚萌发的爱情种子死亡,他忍住了,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过后,每当回味起那令人陶醉的时刻,一种十分甜蜜的幻觉便攫住了他的心,爱的**在他身上燃烧,使他的精神处于难以尽述的亢奋之中……现在,倾盆大雨浇灭了他的爱情之火,一种更崇高的爱却在他的胸腔内萌动——他必须牺牲自己,设法使那压抑了半辈子的灵魂得到安慰……他极不情愿做出这种牺牲,可是历史已经把他推到不容选择的境地。
他扶着一颗大树站定,突然涌出一种失败者的报复心理,他想把大树连根拔起。他试着摇了摇,纹丝不动。他用双手将树猛一推,反弹力一下子把他抛到地上……他爬起来,深为自己没有力量而悲伤。森林罩上神圣、肃穆的气氛,周围的山显得庄严而雄伟,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呼唤他,——那是生身的母亲:“强娃,你大不会甩下我和你……”
他把头抬起,睁着茫然的眼睛在暗夜里寻觅。突然,他发现在密林深处,闪烁着跳跃的火光。他朝前走,近了,父亲躺在篝火边酣然入睡,嘴角挂着坦然和欣慰的笑容。
此刻,一切杂念都被荡涤干净,圣洁的神灵支配了强娃的行动:强娃朝父亲跪下了,高喊着:“大,咱们回家去,我妈等你。”
1983年完稿
2008年9月整理
20011年11月三稿
作者:支海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