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递到我面前,冷冷地说了声“吃吧”,嗓音粗得吓人,象个男人,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皮肤很黑,嘴巴很大,塌鼻子,鼻孔朝外张着。脸上唯一的优点是眼睛很大,双眼皮大眼睛,本来还算漂亮的眼睛,却透出阴冷的光。她总是习惯翻着眼睛看人,白眼珠少黑眼珠多,白白糟蹋了那双漂亮的眼睛,把优点变成了缺点。本来脸就黑,还总是挂着个脸,尤其是她那大嘴里长了一对难看的龅牙,把本来就厚实的嘴唇撑得鼓鼓的,整个脸看起来好像凸面镜照出来的形象。虽然肚子饿极了,我却本能地躲在张伯的后面,不敢接她手中的芋头。
“死丫头,给你吃还不要,看饿不死你。”养母恶狠狠地轻声骂道,眼里露出凶光,但碍于旁边还有张伯,不便发作。
“小妹妹,快吃吧,吃饱了才能带你找哥哥呀。”张伯接过养母手中的芋头,把皮撕开,递到我手上,柔声劝慰道。
我一听她这样说,立刻拿过来,大口地吃起来,脸上还挂着已经冰凉的泪珠。折腾了半天,再加上走了很长时间的路。吃完芋头,我忍不住趴在包袱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第二天的上午,我睁开眼,发现躺在一张小床上,手里还抓着包袱,一个陌生的房间,恍惚间想不起来身在何处。直到那个黑脸的女人也就是我的养母走进来,我才想起昨天的事,立刻瘪嘴开始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找昨天那个认识哥哥的张伯。
其实我不知道,这户人家就是由二婶介绍给父亲收养我的人家。养母用五斤全国粮票把我换了回来,哥哥虽然想阻拦父亲,可是却无力抚养我,只能无奈地把我送走。因为怕我不肯,送的过程都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养母和张伯一直在暗地里瞧着我,直到天黑,让我死了找哥哥的心才把我领回家。哥哥也一直在远处望着我,他生怕我自己跑走,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以后会找不到我。而这一切不是我一个四岁多的孩子所能了解的,我只有天塌下来的感觉。
我拒绝吃饭,闹着要去找哥哥回家,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带着西安口音的地方话。养母搞不懂我讲的什么,她想夺走我的包袱,我死死抓着母亲的衣服不放,我牢牢记住哥哥的交代,让我一定不要丢了这个包袱。我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睡觉始终没有松开过抓着包袱的手,养母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只好放弃。
那时候养父在外地工作,还不知道家里收养了我。家里除了养母,还有养父的父亲,后来我叫他老爹爹。老爹爹当时已经将近八十岁,但仍然精神矍铄,脸色红润,老爹爹的眉毛头发已经全白,还留有全白的胡须,鹤发童颜。开始几天他没有和我说话,大概怕吓着我,却经常在我面前出现,脸上总是挂着微笑看着我。
后来老爹爹开始逗我说话,还讲故事给我听。很快我就和他熟悉起来,总是喜欢偎在老爹爹左右,听他讲那些神话故事。尤其是在养母逼我的时候,我总是往老爹爹的身后躲。养母每天逼我喊她妈妈,我不愿意,她甚至用缝衣服的针来戳我的脸,在四岁的我的眼里,养母那黑黑的脸就象一个怪物。
又一天下午,我在老爹爹房间里玩,养母走过来又让我喊她妈妈,我还是象前几天那样不理她,因为我在心底里怕她。她总是翻着白眼,恶狠狠地咒骂,“死丫头,你那个妈早死了,她不要你了,你爸爸也不要你了,你们家人都不要你了,我收留你还不知道谢我。”
那时的我虽然已经四岁多了,但是因为营养不良长得比普通的孩子要小很多。本来躲在老爹爹后面的小小的我,听到养母说这样的话,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第一次有了反抗的心。
我冲到养母面前,高昂着头,对她大声说,“我妈妈不是不要我,我妈妈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我哥哥过几天就会来接我的,我才不要你这个坏人当我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