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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如梦(第3/3页)
    是闭眼笑了。

    我心里又惊又悲,再看身后的人,他有些不明就里,却是亦步亦趋,跟在我们身后。

    “我真的,不认得你……”

    这回,仲夏没有分辩,只是目里有泪光在闪。

    “你走吧,别跟着我们。”

    但脚步声依旧,前面匆匆跑来的警察迎面过去了,只奔衣料铺子,仲夏也不回头,他的同伴或许早走了,年轻冲动的血液沸腾着,想要在一夜之间建立新的秩序,推翻一切不合理。

    十三少有他的忧思,却没有他的天真……他们,本来是大不相同的人,倒是许世杰还有仲夏的热血。

    “我看了报纸,跑来南京,睡在没有电的黑屋里,到处找你的消息……”

    “你找的人不是我。”

    “张士诚说,你从牢里出来,差点死了……”

    ……

    “陈碧清先生讲,你结婚了,让我不要打扰你。有几次,我觉得已经和你擦肩而过了……”他说着说着,竟落下泪来,赶着我们的脚步,却是慢了些。

    我也忍着哽咽,捂住了嘴。

    “宛芳!”仲夏突然放声喊我,引得路人都侧目,我脚下一顿,泪如雨下。

    身后的人猛然抱住我,翠芳怔住了,咬着指甲满脸天真。

    “报纸上说你结婚了,我不信,你忘了我们的高台,忘了我们的约定。”

    “9月18日那天……”我缓缓把往事翻出来,心在滴血,“你已经毁了约,我的高台,已经住了别人,你就当我已经死在牢里了。”

    “不是的!他威胁你,我晓得……”

    “仲夏,不是所有人都是你想像中那样坏,没有他,我死了,你……也死了。”我顿了一顿,抬眼瞧面前的少年,隔着一个冬天,他青涩的样子已经退去,面前的仲夏像一个男人,紧咬下颌,坚毅的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

    他的双臂环着我,下巴紧紧贴在我的发端。我不敢动,生怕那一触即发的激情,把我二人生生烧毁。

    “只是错过一天罢了,你要我错过一辈子?”仲夏隐忍得难,声音沙哑了,不是记忆里他的爽朗。

    谁能永远停留在初夏的时光,那时,我们都不曾细想将来。相遇,即是缘份,我没奢望相守,光阴因此变得温柔。

    “你不认我也没关系,你在哪儿,我就会跟到哪儿。”

    我的泪,滴在仲夏肩头,灼伤了他,略一迟疑,他的唇,印在我的发端。

    翠芳带笑不笑,依着路灯叉腰而站,路灯亮了,照在翠芳眼睛里,她的眼睛变得木然。

    “走吧,去做你的事……”我低声安慰着,就像回到从前,“你也说好男儿该战死沙场,如果真有那天,我会笑着送你走的。”

    “宛芳……”

    “有一天,这中国是你理想中的中国了,或许那时候我会见你,我们在林间唱歌,初夏的阳光永远不散,我的高台里,会烹一壶新鲜茶叶,我们不喝,光是闻它的香气已经醉了……”

    他咬着嘴唇“呜呜”低泣,那些说过的话,在南京初春的夜晚再说一遍,和上海有不同的心境。

    远处秦潍河的灯火亮起来了,光影随着河水晃荡,是秦潍河上的游船,你看着那五彩的灯光映在水底,没听到声音,却仿佛有欢声笑语不断传来。这热闹了千年的河道,仿佛天上的银河落在人间——天一暗,即亮了。

    “那时你会认我?”夜幕降下,仲夏变作孩子,松开环住我的手臂,他看着我眼睛稚气又认真。

    “走吧……”我含笑劝慰,不晓得那天究竟是否真会来临。

    街的那头,仲夏的同伴三三两两往这边来了,看见他,振臂喊道:“仲夏,那铺子被我们烧了,听说还有几家在前头,我们走。”

    “好,你们先去。”仲夏挥着手,也跟着有些兴奋起来。

    “宛芳,你瞧,连国民政府的警察都不敢管我们,这世界,终究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我点头,虽然我不明白孰是孰非,翠芳在一旁哼起了小曲儿,踩着碎步来回走动,满脸无所谓,带些冷笑的斜睨着那帮闹事的学生,半晌,突然烦躁起来,甩开膀子就要走。

    “翠芳,等等呀。”

    “你同别人私会,做什么叫上我呀?天黑了,我也有客的哟,回去晚了,妈妈要打的。”

    她东一句西一句,手往包包里摸,摸出一撂钞票来,“你瞧瞧,这才是今天的局票呀,吃酒么要吃到天亮的。”

    我瞧了仲夏一眼,他的手也渐渐松开了,路灯下的脸,半是高兴半是憧憬。“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他说着往街那头跑。

    路灯下的一伙人,相互击掌,每张年轻的脸,都写满成功的喜悦。

    直到很远,仲夏仍回身冲我不停挥手,黑暗吞没了他,那个人影消失在不远处,就像我们每次相遇,又像我们每次离开。

    在南京的街头,翠芳疯笑着,我怔怔说不清悲喜,仿佛一个梦,仲夏在梦里,来去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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