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金,客人来了么,你也不带人外头吃茶,怎么就闯进来了。”
“先生,这……”
“我这里,衣衫也没换,妆也没化,连头发都不及梳呢,岂不是怠慢了人家少爷。”
依旧是缓缓的话,连眼皮都不曾抬向门口杀气腾腾的许世杰,可那边自软了三分,许世杰身边的小喽啰嘻嘻笑道:“这可没什么呀,反正化了妆么也要卸的,换了衣裳么也要脱的呀。”
闹哄哄一阵笑,陈碧清也不骂也不恼,对镜细细描眉画目,从镜里看过去,许世杰扬了扬眉,干脆靠在门框上,双手一抱,颌首道:“有点意思呀,你们几个也别闹,且瞧瞧这先生么,怎么招呼我们。”
“大阿金,去,把酒烫上来。”半晌,陈碧清放下眉笔,一转身,盈盈笑了,“既然少爷头一次来么,可要暖暖身子再回去呀。”
满室春暖,灯下,许世杰与陈碧清两个半红着脸,一壶酒,多敬了许世杰,陈碧清么,自矜持的,喝得半口总要敬人几杯。满桌的菜,没一样冷凉的,连瓜子并些鸡鸭骨头也没有,不是炖的猪蹄,就是烫的菜汤,下着滚热的绍兴酒,只片刻,许世杰额上便有些汗珠子密集了。
只是吃酒夹菜,话语又软又甜,却是半分便宜也占不得,渐渐的,酒气上来,许世杰便有几分不着意了。
“去,只顾着灌我的酒,你也不吃几杯。”他说着就站起身来,一双油手么高举杯子,硬要往陈碧清嘴里灌。
我躲在隔门后头,又慌又怕。只见陈碧清托着许世杰腰间,一背身,假意嗔他道:“这里菜也没上全、酒也没吃透,几位小少爷也还干坐着咧,许少爷倒急起来,那倒好呀,我也不吃了,你自己吃了自己睡去。”
“他们?管他们做什么?”许世杰半吼着凑上前,陈碧清么不躲,反迎他三分,拿帕在许世杰脸上擦拭道:“哎哟喂,你这饭还没吃呢,倒先落汗了,我让她们把窗户打开吧。”
“别!”许世杰手上一扯,将陈碧清拉到怀里,半醉半笑道:“你倒贴心呐,你贴心么可好让本少爷再高兴些?”
“许少爷要高兴什么难呀?这里半个上海也是许少爷的,我听见讲,多少舞女明星上赶着咧,这要还不高兴,倒让我这里日子怎么过哟?”
热水汀烧得格外热,连我也有些吃不消,更别提坐在电气灯下面的他们,满桌子热菜热酒,热得那许世杰满头汗,一个劲儿只是不耐烦,听见陈碧清这么讲,他猛拍桌子道:“陈先生要有难处么只管言语一声,我虽然没多少难为,你这里事约摸还难不着我。”
他也懂得唤先生了?我抿嘴偷笑,且看陈碧清道:“许少爷讲得好听哟,现眼下您可是就来难着我了,我找谁诉去?”
“嗯?”许世杰双目一瞪,正要发作,陈碧清一双素手,按在他肩头,“堂子里谁不背后议论许先生豪杰呀,你倒好,来么来,弄得像砸场抢生意的一样,我们这里分明好吃好喝的,等过了人家传出去么,可就不晓得怎么传了。”
许世杰眯着一双细长眼睛,笑得别有深意,“我们做我们的,传么让她们传。她们传得越起劲么可就越发妒忌你。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他是无酒三分醉,讲到这儿,一挥手,底下几个人一溜烟儿全不见了,喝着大阿金和小翠也一并出屋。
陈碧清皱着眉,额角也出了细密汗珠,拉着许世杰又灌了几碗酒,自己脸上也红作一团。
我瞧陈碧清的酒么越来越沉了,那许世杰酒劲反倒过去了一般,越喝越来精神。
墙上的大笨钟缓缓敲过十点,心里也如外头的夜色,漆黑的,找不着一个光亮。屋里两个人并隔间里的我,各怀心事都看向那架钟,忽听许世杰陡然一声喝了起来,却不知又怎样招惹了他,惊得我,心提到噪子眼儿,半晌,不敢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