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过后,天气暖得更快了。仿佛一夜间,枝叶冒绿、新花初绽。公园三三两两都是踏青的游人。
我从公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在街角的小吃店吃了一碗菜肉馄饨才回家。墓色刚一笼罩,城市的路灯无声无息亮了,挖开一条条光的隧道,隧道里,已有稀疏的虫蚋在飞。冬刚过,空气尚带些许寒意,早生的飞虫零零落落,偶尔扑在电气灯上,“啪”一声轻响……始一出生就已结束。
蜉游一世,朝生暮死,其实也是件幸事……
我站在路灯下,仰面看那些忙碌卑微的生命,前仆后继往路灯飞去,绕着盈盈亮的灯罩,也似舞也似痴狂。
直到身旁的汽车喇叭揿得山响方才回头,车里的人伸出半个身子,戏谑道:“我当是谁咧,原来是袁太太呀?你那里生意不好么?怎么倒有时间闲逛呀。”
随他怎样,我无气可生,自走自路。许世杰的车缓缓跟在我身后,他按着喇叭又在喊,“生意不好么没关系的,我同我那表妹夫讲一句,还怕金山银山不搬来哟。”
我依旧不理他,径直往前。路人猜疑又饶有兴致,纷纷侧目。许世杰越发得了意,哈哈笑着,打个忽哨,只当他还要怎样,车子朝前,在下一个路口往左一转,到底没再跟着我。
真是再闲也没这霸王闲了,不晓得他哪里得空吞并上海滩大大小小这些舞厅、娱乐公司,还有藏在暗处的烟室**。我只看见听见他四处惹事,今天同这个舞女好了,明天又把人打了,再过几天,又在餐厅里同洋人打起架来……无风也起三尺浪。
果真,是强盗头子的天下了,连那些富甲一方的商人官员也要让他三分,只不过因为他背后军统头子的表姑夫。
我无奈苦笑,一面想着,一面跨进公寓大楼,楼道里,坐着两个人,不待瞧清楚,已经迎了上来,“弟妹,可让我好等呀。”
厅里虽然亮着灯,光线昏暗。他背着光,前额已经泄了顶,发福的脸孔,五官挤在一处,满脸堆笑道:“好长时间就想来看看弟妹的么,年下忙,总不得空,这一拖么就拖过去了。”
迟子墨?我有些诧异,瞧翠芳站在后头的阴影里,不肯上前。
“这里都是自己人,咱们上去聊?”迟子墨的影子投在我身上,光影下,他仿佛矮了半截。
有那么片刻,我不能把记忆里的他和现在的他重合——别人也变,总不至于变成另一个人。他还是那个身量,胖了一倍;还是那个五官,老了十年;还是那副眼镜,看着,却没有潇洒了,只有镜片后谗媚的笑……怎么瞧,怎么像一个脸熟的陌生人。
“有什么话么,在这里讲蛮好了。”我不管他两个相视交换眼神,径自坐在门厅的沙发上,点燃一支烟,烟雾后,是锡兰门卫狐疑的目光以及迟子墨略带尴尬的神情。
“弟妹……”
“别,你就是姓袁么,袁家也没认过我这个媳妇,别说你还不姓袁。”我打断他,一口口猛吸着香烟,不愿意看清他两个的脸孔,只好用烟雾掩饰我又恨又怨的纠结。
迟子墨又笑了,笑没几声又接不下去,旁边的翠芳不得已开口,隔了许久再听见她讲话,那声音远,像从水底传来。
“宛芳,我这里,是送房租来的。”她说时给迟子墨一个眼神,两人从包里取出一只信封,鼓囊囊不平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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