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头里,喝道:“你们砸完了还不走人?这里再闯进去,我怕你们赔不起!”
“哟,就几幅春宫么,有什么赔不起的?你起开,你要拦着我连你也……”
“怎么!”急到极处反生急智,我一挺身向他,脑子里空茫茫也不晓得躲了。“你还敢动手打我不成?你倒问清楚这里是哪儿?我是谁没有就敢撒野?我让你两分么你还得了意,我话说在这里,你要敢进去,我也不拦,只是要怎么赔么,只好请徐唯得、杜月笙几个出来替我寡妇失业的作主了!”
说徐唯得还好,提起杜先生,那人脸色到底沉了沉,好整以暇,笑笑望着我,“哟,来头不小呀,这么说起来,我还非进去不成喽?”
我也全凭一口硬气,强忍着那点恐惧,扭头道:“进去也好,不进去也好,我这里送了单子,你照单付款,叫人送到袁一夫府上。”
屋里静悄悄的,在刚才的一阵乱响之后,格外寂寂。其实也不过眨眼,倒觉得过了很长。那人几次打量我,朝后退了几步,“好,袁太太是吧?我今天要是砸错了么,自然给袁太太赔礼,要是这还是那什么吴翠芳家里么,你只管告诉她,本少爷呢,软硬都不吃的,她那套,趁早收起来,省得下场难看!”
“你叫我传话呀?你谁呀?红口白牙的,我传什么话呀!”我哧了那人一句,见他自往外头退了,心里也是稍松,往门边一靠,兀自硬气,“翠不翠芳的我不晓得,你既然出来寻仇么,可有不打听清楚的道理呀?你这里走了不要紧,等着局子的拘票吧!”
那人已经到了门口,听见这句,哈哈笑了起来,手指我道:“好好好,这要没有拘票么,我看你还这么嘴硬!”这里说着,双手一拱,告个“告辞”,人一转,一阵风来的,又一阵风去了,那披在身上的西装,倒像长衫似的,飘飘扬起来,人出屋了,衣角还在屋里一闪才过。
一早上又气又急又怕,这人才走,我身上一软,朝后靠着几乎要坐在地上,片刻,翠芳才乍乎乎跑进来扶我,“你吃了豹子胆呀,这人也敢顶撞。”
我瞪她一眼,也懒得搭理,翠芳唠叨道:“你就挂电话叫徐唯得怕也是不顶事喽,我瞧着么,以后上海滩都是他的喽。”
“到底什么人呀你也敢沾染?这要他横起来,我们两个人做什么抵挡呀!”我忍着气,还是忍不住冲她吼,尖声喝道:“你当长三当腻了?当腻了找个人嫁呀!这种流氓你也看上了?还不如当初跟着那个小白脸吃苦过穷日子咧!”
翠芳脸上挂不住,也来了气,“你吼什么吼呀,你当我想呀,谁晓得是这么个疯子,一句话不和翻脸就不认人的,打了人不讲哦,还上门来砸。他一个流氓也罢了,你也跟着不讲理?”
“我不讲理?我不讲理替你挡在头里?”
“你不是怕你那些家私!”她一语戳中我的心病,指着屋里就嚷,“现如今不让抽鸦片烟了,你藏了些福寿膏么怕人讲,又放到我这里,这时候怕他们搜出来,自然你比我急,说出去谁的罪大呀?我是不怕没脸孔的,你倒不怕你袁太太的身份,并那些福寿膏一起,都写进小报里?”
适才是怕,这时候变作心寒,阵阵发虚,我看着眼前的翠芳,如同不认识的陌生人,争急了眼,一头乱发,上下跳着,一气儿说个不停。
我们也是一同出来的姐妹呀,又历了那些患难,为何总不能贴心呢?她句句戳我,我也不肯完全坦白。两个本来相依的人,就像刺猬一样,挨得近了,一身伤。
眼前一片模糊,连她的样子也变得不甚清晰。我累了,许多年强自硬撑着,待一静下来,真不知究竟为何?所以我怕安静,所以我要歌舞升平,所以我离不了那些牌局,所以我总是掩没在鸦片烟的浓香里……但总有一时一刻,会硬生生把那些伪装都扯掉,由不得你要面对这些年、这些人、这些感情……我不愿承认,但其实,已然千疮百孔。
我最恨这样的命了——悲伤着,却不能就此放弃;绝望了,却要收拾心情继续上路;分明憎恶,但为什么却有离不开的理由?始终渴望,但渴望永远只是无法到达的彼岸……
翠芳的愤怒,被招娣打断了,她怯怯站在门口,低声回了句,“徐厅长讲的,什么人这样胆大,他那里吃完酒就来……”
一句没完,翠芳指着我哈哈大笑。
我晓得她笑什么,心里死灰一样,拍拍衣袖,出屋时顿住了脚,回身向她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恨我?要是这样么,不如我替金莺死了还好,省得我们姐妹,最后这样相处……”
翠芳愣在那儿,半晌,我听见身后的她,哧哧冷笑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