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送,没头没尾问了句,“一夫,你到底什么病?医生怎么说的?”
我心里一堵,拦话道:“什么病呀?就是他凡事都操心么,连医生也讲心力太过,要保养的。三哥你多劝劝他。”
袁一德一阵笑,指着十三少道:“弟妹你不晓得,他从小就是这孤拐脾气,谁也扭不过来。我就说嘛,好容易投生在富贵之家了,就好好享受,何必操那些用不着的心。你瞧头两年,你同爹吵,闹得分家,这时候又争来些什么?再讲你惯会计较些国家大事,这国家又因为你计较了就好了?去年底,皇帝还被赶出紫禁城咧,你又有法子?”
“不提那些!”
“噫?你倒不让我讲,那我讲自己好啦,做生意么没其他兄弟厉害,又不像你悲天悯人,做个富贵公子么,也好遇上个贴心的知己呀,钱么,都往明园砸了,人家的心么,哪里是肉长的?根本就是个钱眼,只晓得认钱的……”
“三哥!”十三少喝了一声,忍耐道:“难得见面,你尽讲这些做什么?”
袁一德一怔,见十三少认真,自己也收敛了几分,讪笑道:“好好好,我不同你讲,我只同弟妹讲。弟妹,翠芳背后养小白脸的事,你晓不晓得呀?”
一句话完,我心里一沉,几乎失手打了酒杯。瞬间功夫,左思右想,只怕失言反害了翠芳。正犹疑间,十三少哧笑接口道:“三哥今天来这儿,我猜着几分了。”
“哦?”
“你拿些陈年旧事说话,又提宛芳的出身,再往下,是要哭日子难过?还是怪我当初把翠芳介绍给你?”
“一夫……”我要拦都拦不住,兄弟俩的脸色说变就变,袁一德么,把玩着胸口的怀表,带笑不笑,等着十三少后头的话。十三少呢,忍不住一阵咳嗽,脸颊赤红的,连眼白也充血难看。
“招娣,快拿药来。”我着了慌,也顾不得袁一德,接过赤棕色的药瓶,扭开了就凑在十三少嘴边,他一拂手,药洒在我衣裳上也没查觉,一气儿道:“这个家,这许多兄弟,还有满门子热闹,谁看着都眼红,哪里晓得袁家家业是大,根基却浅,要不了几年,别说富及三代,就是父母兄弟也要相互打杀。三哥在北平的事儿,我也听见几句,把自己那份花光了,又赖上三嫂的,闹到夫妻反目、子女离散……”
“够了!这话别人说得,你有什么资格来讲?你自己离了婚,躲到上海过小日子,养个倌人不说,还娶到家里?袁家的脸在你这里就丢光了,我就胡闹能越过你去?”
“三哥!”我架在他二人中间,两个都不肯相让,袁一德一时没了话,转向我道:“翠芳么是你的姐妹,本来她做她的生意我也没什么好讲,大家逢场作戏,要的不过是个开心,但是她拿我的钱去贴小白脸,这事情可与你们有关系呀?我现在一时手头紧,问自己弟弟要些周转,难道也犯了王法不成?”
一席话跟炸锅一样的响,响过后,屋里有片刻安静。袁一德瞪大了眼,直立着身子与十三少对峙,只得片刻罢了,十三少猛地咳起来,竟不会停,那声音撕心裂肺,听得我心都要碎了。
“你快喝药呀。”手里的药瓶跟着我的哭声直晃荡,乌七麻黑的药水顺着手腕往下流,簇新的衣裳**了药,屋里的菜香压不过那带着腥味儿和苦味儿的药汁。十三少俯在饭桌上,我使劲儿替他揉背,又让陆祥挂电话请医生,
好一番忙乱,他连咳的声气都低压下去,只听见“吼吼”的喘。
众人乱作一团,只听见袁一德冷哼一声,踅到门口,顺手取下他的毡帽,脚下稍顿,冷冷道:“别说做哥哥的惦记你那点钱,你不好好保养,这钱也不过白流给外人了。”
一面说一面往外走,门咔一声关上,末了那句冷冷从门外传来。我心里一寒,跌坐在椅中,十三少气急上来,又还骂不及,脸弊得通红,与我相视苦笑,竟分不清是谁在安慰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