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冷,已有不怕冷的年轻人泛舟其间。这里也曾是皇室的御花园,如今大清已成过去,皇帝躲在紫禁城中自成格局。昆明湖反而明亮起来,熙熙攘攘,变得热闹。
我在这湖边、胡同里四处转悠,常常想,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公寓里的热水汀一定烧得很暖,你或许在吃着咖啡店送来的奶油蛋糕,或者约了姐妹们打牌,或许让裁缝来做新旗袍……毕竟,春天到了,又是一年。
此刻,我站在圆明园的废墟上,一块残败的汉白玉做了我的书桌,想像着你穿着梅红点花的新旗袍,举手投足,怡然自得。而离我不远处,有孩童嬉戏着在山坡上奔跑,他们手里拿着风筝。每次风起,总能听见他们欢乐的尖叫声。风筝飞起来了,或许很低,或许借下一阵风,就能带得很高。
圆明园极快的成为历史,在这颓然倒塌的汉白玉中间,我仿佛还可以听见当年的厮杀与悲嚎,隐隐约约,在你试图听仔细之前,已被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声淹没。这片废墟,现在成了最好的游乐场,如同这曾象征富强与荣耀的光滑石面,变作露天最好的书桌。
此时,北平的春风正劲,风筝飞在北平的天空,远近稀疏……离我最近那个,花燕子的,我知道你一定很喜欢。所以,心里默默想,什么时候,带你来北平看着满空的风筝呢?
祝好,盼归。
……
阖上信纸,有好长时间我沉浸在那些文字里。从窗户望出去,这里的天空应该和北平的毕竟不同吧?然而我仿佛看见了,他站在那些巨大的石块中间,青灰色的远天直压下来,天地寂廖,他的心恍恍似全部托付,也变得空阔无依。
第三场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五天,待第六日放晴时,空气透明得像刚洗过的玻璃,寸寸折射太阳的光芒。招娣忙着洗积攒的脏衣服;蒋妈夫妻两还没回来,专门替我梳头的阿福顶替他们收拾院子里的残花败柳;我站在屋檐下指指点点,又喊招娣道:“你去告诉陆祥,汽车要洗一洗的呀,一会儿少爷回来了,看见那个黄泥巴要不高兴的。”
这里才喊着,那边陆祥打院外进来道:“太太,今天赵公子请你进城吃大菜,你忘了?”
“哎呀!”我猛拍脑门,直摇头道:“把这事忘光了,现在才去么,肯定迟到的。”
“我去打个电话,就说太太有事不来了?”
“别,我这就换衣裳。”我一面吩咐他备车,一面紧着脚往屋里赶,胡乱换了身短绒旗袍,把头发往发一别,随意挽个髻,甩掉脚上的拖脚,赤着脚踏上矮跟软皮浅口小羊皮鞋……这里才拾掇得七七八八,那边外头喇叭响,我这里戴着耳坠,那里应道:“来啦来啦。”
话音不落,招娣沉重的脚步声在屋外响起,脚步声没停,就听见她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度,人还在屋外,哄亮的噪门已响起。“太太,快出来呀。”
“催什么呀?我这里才好了。”我皱眉埋怨,自往镜中扑粉,若大的穿衣镜里,招娣扑一下穿到门口,气喘吁吁,脸上却难掩兴奋之情。
“就是晚些么,赵公子可会见怪呀?这样大呼小叫,吓死人了。”
“太太……”她依旧喘息不停,话还没讲,倒先笑了,两道嘴唇向腮边一咧,好象只连着下颌,镜中望去,那笑容有些怪异,连说话也结巴起来,“太太,少、少爷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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