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着摇头,想把那些不愉快都忘掉,甚至后悔和他吵了那么一场——好容易得到的人,偏生嫌隙;分明是令人羡慕的生活,却犹自不足。愿望一个个实现,然后变得理所当然,接着生出更多的欲望,都理直气壮,两个人竖起混身的刺,以为是在保护自己,疏料却先伤了对方。
回忆赎身后这半年,仿佛没有痛快的相好一场,磕磕绊绊,不是他生意上的应酬,就是四处打抽丰的远亲近友,再来不晓得哪里不对劲儿,好容易两人单独相对,十有七、八次,末了总会拌嘴。想起来,都是旁枝末节的事儿,零零碎碎,倒让我们心生疲惫。
金莺侧着脸,细细打量我,末了抿嘴一笑,坐直身道:“你们两个吵架么我倒不担心的。”
“嗯?”
“你任性么,十三少总会让着的,这时候连北平的家也不要了,就恨你也没法子了。”她说着一摊手,揶挪道:“像馄饨摊子卖出来的小馄饨,就不爱吃也没人给你换一碗的。”
“去你的,你也不找样好点的东西比比,我就这么不值钱呐?!”我笑着骂她,车子拐进一道弄巷,金莺指着前面道:“陆祥,前头停一下。”
“怎么?”
金莺笑着等车停了,向李树心道:“我么,要去宛芳那里过夜,你要不放心呢就跟着来好了。”
李树心一愣,将金莺的包递给她,咧嘴道:“你去你去,我不跟着就是了。”
“哎,这不就请你们两吗……”
“别管他!”金莺啐了一句,只见李树心跑进旁边一间铺子,那铺子倒大,连着五、六间铺面,都打通了,三、五个伙计进进出出盘货,刚到的一车米粮堆在门口,李树心高声喊道:“快搬进去,雨要淋湿的。”
这里张罗着,那边从柜台里拿出几卷东洋绸布,塞进车里道:“你瞧瞧要喜欢这花样么,就拿去做几件旗袍。”
金莺笑而不答,嗔他道:“早不拿晚不拿,这时候拿来谁有空呀。”话是这么讲么,布料也接过来了,就眼一瞧,是雨后的荷塘,满眼带着湿气的青绿色,点一株新红的荷花,有细细的蜻蜓立在上面,花下,水波微漾。
“这倒像幅画。”
“你没见东洋女人的衣裳,都像画似的。”金莺也喜欢,嘴上却不说。李树心趴在车窗上,半张着嘴笑,嘿嘿出气,像条狗凑在面前。
“我们去了,明天要回不来么,你去跟迟子墨讲,就说我懒得见人。”
“好好好。”李树心满口应承,笑着挠头,“我说让你搬来么你不愿意,我这里帐也没人记,钱也没人管……”
金莺笑而不答,手一挥,汽车又发动了,李树心被抛在车后,从车镜里望出去,他那边风风火火看着伙计搬货,那爽利劲儿,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我这里目光才转,金莺低头道:“你瞧见了,这么个人,可拿得出手呀?连生意场上也让人笑的。”
“他对你好呀……”我也没话讲,想想从前李从益那样年轻英俊,连眼神都会说话的一个人,和这李树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这么大年纪,家里没太太?”
“有呀,乡下老婆,前年死了,两个小孩么,都在大伯家。”金莺一面说一面抚着那卷绸布,神色淡漠,“他要娶我么,连我也看不上的。就这么混着喽,等那天混不动了再说。”
我笑笑也不知该说什么。要论李树心这人么,又老又丑,果然配不上金莺,但瞧他那样,心倒全在金莺身上。
“我呢,又瞧不上他,又念着他对我的巴结,连生意帐本也给我看,半点不瞒的。又嫌又恨,又气又叹,只好随他吧。”金莺说时将目光调转车外。
春雨渐渐小了,却淅沥沥始终不停,风吹过,带着湿湿的雨气,蒙蒙细雨扑面而来,密密如同雾汽蒸腾。
金莺眯着眼,神色空落,她手里那卷绸缎半滑在地上,她也不曾查觉,雨湿了金莺的脸,连那目中,也像沾了水光,雾着一层淡淡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