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我,片刻,方玉卿噗哧一声笑道:“她么第一个戏痴,听说程先生今天回北平,早早就到火车站等着了。”
“也能等着?”
“远远见了一面也好啊。”方玉卿低回了句,背着人道:“你没瞧见马有才气的那个样?又不好明说,说出来么可是有脸的呀。”
一旁陈碧清抿嘴笑道:“幸好这程先生身家都在北平的,要不真让柳晓儿缠上了,一个么别唱戏了,一个么也别做生意了,只好关着门抽鸦片烟的。”
我心里忙乎乎的,也顾不得细想,但从人群里望去,看不出马有才有何不孕妥,柳晓儿没来么,他干脆叫了两个清倌人作陪,与迟子墨坐在一处,交头接耳,相谈甚欢,独那迟子墨,时不时看我一眼,脸上带笑,眼神却象钉子一样尖刻。
“说的是呀,程先生风采我是领教了,这里宛芳先生弹唱还无缘得听,今天既然是好日子么,更应该唱一曲的。袁公子你说是不是呀?”杜月笙听见唱戏就来了瘾,也不等我答应么,接着问,“可要二胡伴奏?我这里有师傅呢。”
红艳带笑不笑抬眼瞧我,也帮腔道:“从前就听袁少爷说沁芳先生会唱,可惜没福听见,今天能听她妹妹唱一曲,那也不错。”
从前像刺一样深深扎进心底,再悔再痛,也不能回去重来一遍。十三少冲我微一颌首,突然走到一旁,捧起旁人备好的琵琶,笑向厅内道:“既然是喜事么,自然要唱的,只是没准备,让大家见笑了。”
我正诧异,他兀自和起琵琶,倒是头一次听到弹琴,虽然不精,一节一音,倒都在点上,不过调音试琴,厅内刹时安静,杜月笙抢先叫好。“你要唱的那一出?还缺个搭戏的么,我也来唱!”
众人都笑了,也有几个生意场上的忙上前陪笑道:“早晓得杜先生爱听戏么,该请个堂会,把几个有名的旦角都请来蛮好的。”
“堂会么寻常了,倒是他两个搭台你们也曾听过呀?以后还有机会听呀?这才叫难得呢。就是袁公子么风流惯了的,别再辜负宛芳丫头。”
这话说出来,像个重锤锤在我心头。当下心一横,款款走上前笑道:“杜先生既这么说,宛芳倒有个曲子,唱出来么原怕被人笑话的,今天杜先生高兴,也壮了我的胆,就唱唱表表心意。”
“好啊,可记得缺角儿的话我抵上。”他不忘诙谐一句,侧了侧身,红艳忙从他膝头站到他身后,捧烟端茶伺候着,而这边,我向十三少耳语几句,他有些意外,却即刻了然一笑,颌首为我打气。琵琶声再度响起,这次,乐声缓缓,如大河从容向前。
前奏不长,我跟着那乐缓缓和道:“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手指一停,单音即断。我尚未吟出下句,十三少接着清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席间多少人,都摒息而听,然而又能有多少人,能听出我极轻的抽泣?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十三少已停了拨弦,只有琵琶的余音和着他低沉的噪音在厅内缓而回响。我只当这曲子是我的心事,猛一回头,与他目光相触那一刹那,才发觉,竟也是他的心事。
一时泪涌,不能自已。十三少笑了,起身走到我跟前,依旧反复低吟那词。
这不是戏,只是一段难以言表的心事,惶惶没有结局。
我展颜与十三少对视,左眼却流出长长的泪水,琴音早已停了,而他兀自吟唱,反复数次,每一个节拍都敲在我二人心上。曲调渐而低缓,终于连携手并肩的我也不再能够听清,然而余韵如江水缓缓融入大海,仿佛消失了,却又在另一个地方、另一片天地里重获新生。
我低低喟叹,尚不曾从曲中醒来,厅内已有侍者推着餐车,有人抢过车上的香槟,“嘭”一声响,细腻的泡沫涌出瓶口,香槟甜美的香味在厅内四溢……喜宴终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