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某种才华,但本书重点是谈“天才”是一种要为之拼争的东西,需要你努力去发现,而这本身就是一种责任。
**岁时,维特根斯坦第一次哲学思考的问题是:“撒谎对自己有利的时候,为什么要说实话?”当时他未找到满意的答案,只好下结论说:在那种情况下,撒谎没任何错。他早年温良恭俭,是个听话、顺从的孩子,有时会牺牲真相。他的学习成绩不太出色,当时没人觉得他是天才。
少年维特根斯坦与成年维特根斯坦判若两人,后者非常尖锐,绝不妥协,实话实说,经常暴怒。1913年,他在挪威闭门思考哲学问题时,罗素写信说看不懂他写的东西,想请他再解释一下。老师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他却回信说:“我请求你自己思考这些事情;我无法忍受重写甚至第一遍时我也是怀着极度厌恶写出的文字解释。”他曾经帮姐姐设计房子,锁匠问道,工程师先生,一毫米对你真的这么要紧吗?他没等锁匠说完就吼道:“是的!”
与少年时期容忍不诚实相反,成年维特根斯坦身上有令人既钦佩又敬畏之处——不留情面的诚实。因此,很多人怕他,却又膜拜他。瑞·蒙克指出,维特根斯坦性格的转变源于一个信念,即危机的根源是他自己。他的一生仿佛是一场与自己本性的战斗,他一直在努力做真实的自己。
有人说G.E.摩尔75孩子般的单纯值得赞扬时,维特根斯坦提出异议:“因为你谈的单纯不是一个人为之拼争的单纯,而是出自天然的免于诱惑。”他要的不是一种天然的单纯,而是要你努力与自己拼斗,不断认识和雕琢自己,然后成为你自己。率真、诚实乃至天才,都是他拼争得来的。
维特根斯坦参战,并不纯粹因为爱国,主要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直面死亡,在终极考验面前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然后改进自己。他不像罗素是公共知识分子,能对很多社会事务做出明晰判断,因为他觉得最重要的问题是“我是谁”“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维特根斯坦早年深受魏宁格(Weininger)76的影响。在《性与性格》这本极度贬斥女性的书里,魏宁格提到男人与天才之责任的关系。魏宁格认为,天才是最高的道德,因此它是每一个人的责任。男人具有天才的潜能,必须找到真实的、更高的自我,而通向自我发现的一种途径是爱:“在爱中,男人只爱他自己。爱的不是他的经验自我,不是软弱和粗俗,不是他外表显出的挫败和卑微;而是爱他想要成为的一切,爱他应该成为的一切,爱他的最真和最深的清晰本性——免于一切必然性的束缚和尘世的败污。”
魏宁格认为,男人应该爱的不是女人,而是他自己的灵魂。男人摆脱与女人的性关系,只是肉体生活的灭绝,取而代之的将是精神生活的完全发展。魏宁格提倡的是柏拉图式的爱,认为任何其他所谓的爱都属于感官王国。性的吸引随身体的接近而增加,爱则在爱人缺席时最强。
这些有点胡扯的话影响了维特根斯坦一生的人生态度。他一辈子都在追求苦行僧似的精神修炼,喜欢精神之爱。他是同性恋者,并非没有肉yu,但他鄙视肉yu,甚至感到愧疚。
贯穿维特根斯坦一生的两大主题,一是逻辑,一是罪。经过奋力挣扎的一生,他临终前托人转告朋友们:“告诉他们我过了极好的一生。”(TellthemI’vehadawonderfullife.)或许是因为,这位天才已尽到“对自己的责任”。
(主讲梁文道)
瑞·蒙克(RayMonk,1957—),英国南安普顿大学(UniversityofSouthampton)哲学教授,主要研究数学哲学、分析哲学史。著有HowtoReadWittgenstein(2005),另著有哲学家罗素、物理学家罗伯特·奥本海默(J.RobertOppenheimer)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