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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第2/2页)
    厕所的门,你去,快去把他拉出来!我不肯去,她自己去了,拿了把扫帚,用扫帚柄捅厕所的门,捅了好久,父亲终于被她捅出来了,打开门,弯着腰从扫帚下穿过,他大叫一声我受不了啦,准备朝院门外逃跑,我母亲在后面发出一声尖利的冷笑,看着他跑。父亲跑到门边站住了,回头看着母亲,我什么都说了,没什么可交待的了,我要出去散散心!母亲用扫帚指着他,严厉地说,你开门,你出去散心呀,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一看,看看油坊镇上还有没有你散心的地盘!”最后这句话切中要害,库文轩只好驯顺地进卧室接受审问。

    库氏父子后来落户到金雀河上的向阳船队,在那里苟且偷生。这个船队有十一户人家,家家来历不明,历史都不清白。他们都是社会边缘人,很少上岸,不太清楚岸上发生的事情。“文革”时期的很多社会改造工程,他们只是隔岸观看。库东亮说:“岸上高音喇叭里的歌声无论怎样激昂,我听见前半句,后半句就被河风吹掉了。我在船头看河两岸的风景,看了左边的麦田就忘了右边的集镇,分不清船队刚刚经过了什么地方。河两岸的景色日新月异,可我的目光过于仓促,我的思维失之于片面,这注定我对岸上的社会主义建设成就是一知半解的。船过养鸭场,远远可见一群工人在河滩上打桩挖掘,我不知道那是胜利水电站的雏形,以为养鸭场要扩建鸭棚呢,我心里还嘀咕,连我在岸上都没个家,怎么鸭子就那么受重视呢?”

    “河上”是一个边缘化的视角,对主流社会的动态一片模糊。这种模糊感灌注于整部小说之中,包括主人公的身世以及每一个人物的命运。写“文革”如果只是意在讽刺或者刻画荒谬,并不太难做到,很多作家都尝试过,然而苏童试图告诉我们,人在那种社会环境下会遭遇谜一样的东西,一切都是不确定、不稳定的。

    苏童有时会用一种很舒缓、很诗意的笔调去给残酷的现实涂抹出一层超现实的色彩。比如库文轩每年会在清明节和九月二十七日举行水祭,没到这个时候库东亮都会产生很多幻觉,他感到女烈士的英魂正在河上哭泣,“她伸出长满苔藓的手来,拖曳着我们的船锚,别走,别走,停下来,陪着我。秋风放大了船锚敲打船壁的声音,那是女烈士留给我们父子的密语,她的英魂在秋风中显得脆弱而感伤”。他喜欢女烈士的幽魂在春风中造访他们,“她黎明出水,沐浴着春风,美丽而轻盈,从船尾处袅袅地爬上来,坐在船尾,坐在一盏桅灯下面。从后舱的舷窗里,我多次看见过一个淡蓝色的湿润的身影,端坐不动,充满温情,那些四月的早晨,我一醒来就去船尾察看女烈士留下的痕迹,她留下了一摊摊晶莹的碎珠似的水迹,还有一次,桅灯下竟然出现了一朵神奇的湿漉漉的红莲花”。

    有一次库东亮上岸帮父亲买绢纸,店主跟他说,回去告诉你爹,不用在船上朝凤凰镇三鞠躬了,因为新发现邓少香不是凤凰镇人,而是逃难到凤凰镇的孤儿。库东亮说,原来她也来历不明,那我爹该朝哪个方向鞠躬呢?店主说,哪个方向都不用他鞠躬了,邓少香烈士是个谜,你爹他自己也是个谜,历史是个谜你懂不懂?

    《河岸》充满了谜题,苏童却不用推理的方式去寻找答案,只留给我们一个沉重的结局。库文轩一直被革命烈属的疑团压着,最后他作出一个壮烈的决定:背着邓少香的烈士纪念碑投河自尽。

    (主讲梁文道)

    苏童(1963—),苏州人,作家。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著有《妻妾成群》《红粉》《米》等,多部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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