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替他捏着一把汗。
果然,晴天霹雳不期而至,那血淋淋的场面刻骨铭心。
那天县里召开批斗大会,会场就设在学校的操场,搭了高高的台子,安了十几个高音喇叭。两队背枪的解放军战士维持秩序,一群主任书记之类的人物坐在台子的后部,我们这些高中生全部被组织去占场子造声势。
一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之后,兆瑞的父亲和其他十几个“牛鬼蛇神”,被一字儿押在台口,一个又一个义愤填膺的发言者登台,一番歇斯底里的诛伐之后,台下的人就群情激昂地挥拳头高喊“打倒***”。
这是那个时代的特征,从小在大批判运动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满脑都是亢奋而狰狞的仇恨,仇恨美帝,仇恨苏修,仇恨世界上一切反动派,特别善于窥视别人的毛病,根本不知道爱,不知道爱人,爱物,爱文明,爱我们生存的空间。几十年后这一茬人面对子女的教育问题,才发现心理有严重的缺陷,患有历史后遗症。
我之所以与别人不同,是因为受了水八爷的影响,不以为被打倒的一定是坏人,打人批判人的也不一定是好人,也见过许多开始批人的后来又被批的事例。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年与丁家的交往,我已经了解到一些事情的真相。我很同情丁铁锤宁折不弯的率直所带给自己和家庭的不幸,甚至一看到他就想起水八爷讲的岳飞。
我的眼光一直盯着丁铁锤,那件四个兜兜在外的干部服已经完全发白,上面打着一块又一块补丁,黑色的像膏药,灰色的像尿布。干部服裹着的身体苍老得厉害,腰弯了,背驼了,头发也全白了,皱巴巴的脸皮像糊在灯笼上的麻纸,没有一丝肤光。胸前木牌上的名字用红笔打了叉叉,似乎要枪毙似的。年复一年的劳动改造和时代宠儿的呵斥咒骂,让他没有了任何尊严,加上平反回城的希望彻底破灭,昔日的共和国骄子彻底成了时代的弃儿。
与其他被批者不同的是,丁铁锤的右手一直按在腹部。我想他一定是严重的肝病又犯了,疼痛难忍,而低垂的脑袋简直像个蔫茄子,看不清面部的表情,只见吊木牌的细铁丝几乎要勒断他的脖子了。他试图用左手托一托木牌,减轻一些痛苦,马上招来张姓村干部一顿呵斥和推搡。他实在无力招架,身子晃了几晃,一头栽到台下,脑浆迸流,当时就断了气儿,会议主持人还说是“自绝于人民”。
悲痛至极的兆瑞哥浑身发抖,却不敢哭。作为他的朋友,我已然酸泪连连。我们都束手无策,脑子里满是恐惧。负责押送的张姓村干部大约良心不安,找人借了一辆架子车,让兆瑞将尸体拉走。兆瑞哀求地看着我。走吧,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以前是很害怕见死人的,祖父去世时,我都不敢看入殓。可是这次丁铁锤这么简单地死在我的当面,我在惊诧人的生命如此脆弱的同时,竟然不再觉得死人比活人有多么可怕,在旁人的提醒下,帮死者合上大睁的眼睛,毅然地驾上了拉遗体的车辕。
按照当地的风俗,人一旦死在外面,尸体是不能进村的。已经先期回家的张姓村干部又纠集族人,坚持丁铁锤应该被打倒在地,身上还要踩上几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不能进村里的公墓,也不能埋在高处,只能葬在撂荒的荒沟野地边。
沟边是村里地势最低的地方,一下雨就漫水,毛草荒长,荆棘丛生,以前都是埋死猫烂狗,从没人在那里安葬先人。丁家在村里没有势力,祖坟又被平了,兆瑞哥经见有限,别的人也不好出头,只好就在那潮湿之地挖了一个墓穴。
水八爷在豁着老脸申请不到一套寿衣后,骂骂咧咧地献出了自己的老衣寿材。为此,张姓村干部恶狠狠地说,村里再也不会给他购置棺板老衣了。水八爷毫不在乎,说他死了让狗咬狼拉,就当装的皮棺材!
我敬重地望着水八爷,敬他是侠肝义胆的好汉。这时兆瑞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当着众人发誓:水八爷,我一定给您老人家养老送终!
在场的人纷纷议论:兆瑞这娃,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