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禀报军情,白发苍苍的老人,今年已经八十有一,虽然说话慢了点,但叙事却依然清楚明晰。
“今年初,江浙两地就有军报传来,东海有小规模倭寇活动,江浙总督派总兵邓西贤前去剿灭,但是倭寇一向游击形势作战,主力难寻,邓将军虽然剿了一部分,却未能造成重创,这一次倭寇来势汹汹啊。”
这一番叙述下来,在场诸位脸色各异,杜小舟心里暗叫一声高!
沉浸官场五十年,坐到内阁首辅的位置,当真是老成了精,似乎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次辅的得意弟子,高岳阳大人兼任兵部尚书,邓西贤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军事天才,年富力强,未来不可限量。
清流派若是只有几个文人,写几篇文章骂人,首辅大人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就算他们拉动天下人一起骂,首辅还是首辅,夏家还是除皇帝外的第一家族,当首辅日益老迈,次辅却精力正好,底下人都是朝中的少壮派时,还在军队有了自己的人,首辅大人还不明里暗里使劲下黑手,还真是对不起那大奸臣的名号了。
“阁老此言,臣下难以苟同。古人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今年各地军饷军需差了可不止一个月,基本就没发过,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还赶跑了倭寇,公中体国之心,由此可见,如今倭寇来势汹汹,邓将军疾援而去,不过阁老,要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到什么时候,饿久了,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张肃是先帝的老师,在士林中官声颇佳,偏偏排名要居于夏儒贞的儿子夏瑞之下,偏那人除了有个首辅爹没一样强过他,自然是恨得不行,但凡能给夏儒贞父子带来一丝不愉快就是张大人最愉快的事情,发工资这事儿,归夏阁老的儿子管。
军情在前,内阁诸员不管百姓安危,不管领土被占,先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起了机锋,这国家当真是很让人忧郁啊!
更让人忧郁的是杜小舟旁边的皇帝。
都已经这样了,他老人家依然睡的香甜,时不时还传来一阵细微的鼾声,不过据皇帝陛下本人透露,此刻他正在与天对话,凡夫俗子不可打扰。
所以大家对皇帝陛下朝堂上公然偷懒的行为也就很有默契的当做没看见。
说不定还挺高兴。
“陛下,陛下!”
战况实在惨烈,杜小舟也懒得管皇帝游什么仙了,直接在某人耳朵旁边喊到。
“啊啊,地震了!”
杜小舟喊的也是巧了,正巧一个不明物体飞来,若非皇帝陛下醒来后的本能一偏,估计直接砸到龙脑袋开瓢了。
“大胆!”
估计刚神游回来不太清醒,在内阁会议上一向比杜小舟还没有发言权的陛下猛的一拍,居然也震慑住了众人。
代表国家最高权力中枢的内阁阁员们,整官袍的整官袍,理官帽的理官帽,整理好了各自仪态才齐齐请罪:“陛下息怒。”
杜小舟跟着陈公公也跟着请罪:“主子息怒。”
内宫称主子,外臣称陛下,以示内外有别。
一场气氛严肃的内阁会议就这么诡异的结束了。
当然,架吵完了,活还得继续干。
杜小舟陆续接到内阁递来的如何应对倭寇,如何调兵遣将,如何筹集粮草的奏折,整理好做完摘要之后报给皇帝,皇帝无异议便交由陈松用印。
公事忙完了,杜小舟准备告退,睡了一天的皇帝陛下兴致颇好,拿出封好的小木盒,开始引诱杜小舟。
“小舟啊,这么急着走干嘛,来来来,上次特供的雀舌茶,知道你喜欢,给你留着呢。”
杜小舟依然是一副板正的面孔,老老实实地坐下,熟练地烫杯,冲茶。
皇帝享受完香茶之后,又开始跟杜小舟闲话家常起来:“小舟啊,你们永州人一向爱喝铁观音,怎么你的口味这么像在京城长大的呢?”
眼神定定的看向杜小舟,似乎一定要从她嘴里得到一个期望的答案。
杜小舟放下茶壶,起身跪在地上:“陛下,就算您问一千次,一万次,我也只有一个答案,我不是您想的那个人,已经逝去的人,是不可能再回来的。”
皇帝听了杜小舟的话,并没有想象中的雷霆大怒,只是看着杯子浮浮沉沉的叶片,若有所思:“你说的对,已经去了的人,怎么可能再回来,是我妄想了。”
说罢,便挥挥手,让杜小舟退下。
杜小舟慢慢地走着,努力让自己不要回头:阿宋,对不起,现在还不是跟你相认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