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由学生与教育的关系,与学校的关系,迁延至学生与老师与家长的关系中了吗?
不错,全社会都看到了中小学生几乎成了学习的奴隶,猜到了他们失乐的心理,看到了他们的书包太大太重,看到了他们伏在桌上的时间太长久了……
于是全社会都恻隐了,于是采取对他们“减负”的措施。但又究竟为什么,动机如此良好的愿望,反而在不少家长们内心里被束之高阁,仿佛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呢?但又究竟为什么,“减负”了的学生,有的却并不肯“自己解放自己”,有的依然小小年纪就满心怀的迷惘与惆怅呢?如果他们的沉重并不主要来自于书包本身的压力,那么又来自什么呢?一名北京市的初二学生在寄给我的信中写道:
我邻家的哥哥姐姐们,大学毕业一年多了,还没找到工作,可都是正牌大学毕业的呀!我十分的努力,将来也只不过能考上一般大学。我凭什么,指望自己将来找到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竟会比他们容易呢?如果难得多,考上了又怎么样?学校扩招并不等于社会工作也同时扩招呀!可考不上大学,我的人生出路又在哪里呢?爸爸妈妈经常背着我嘀咕这些,以为我听不到。其实,我早就从现实中看到了呀!一般大学毕业生们的出路在何方呢?谁能给我指出一个乐观的前景呢?我现在经常失眠,总想这些,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来……
倘这名初二女生的信多多少少有一点代表性的话,那么是否有根据认为——我们的相当一批孩子,从小既被沉重的书包压着,其实也被某种沉重的心事压着。那心事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年纪,但却不幸地过早地滋扰着、困惑着他们了……他们也累在心里,只不过不愿明说。
我们的孩子们的状态可能是这样的:第一,爱学习,并且从小学三四年级起,就将学习与人生挂起钩来,树立了明确的学习目标;第二,在家长经常的耳提面命之下,懂了学习与人生的密切关系;第三,有“资格”不想、也不必怎样努力,反正自己的人生早已由父母负责铺排顺了;第四,厌学也没“资格”,却仍不好好学习,无论家长和老师怎样替自己着急都没用;第五,明白了学习与人生的密切关系,虽也孜孜努力,却仍对考上大学没把握。
对第一种孩子不存在什么学习负担过重的问题,倒是需要家长关心地劝他们也应适当放松;对第二种孩子,家长就不但应有关心,还应有体恤之心了。不能使孩子感到,他或她小小的年纪已然被推上了人生的“拳击场”,并且断然没有了别种选择……
前两种孩子中的大多数,一般都能考上大学。他们和他们的家长,无论社会在主张什么,总是“按既定方针”办的。
对第三类孩子,社会和学校并不负什么特别的责任。“减负”或“超载”也都与他们无关。甚至,只要他们不构成某种社会负面现象,社会和学校完全可以将他们置于关注之外,谈论之外,操心之外。
第四类孩子每与青少年社会问题有涉。他们的问题并不完全意味着教育的问题,也并非“中国特色”,几乎每个国家都有此类青少年存在。他们应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却也不必大惊小怪。
第五类孩子最堪怜。从他们身上折射出的,其实更是教育背后凸现的人口众多、就业危机问题。无论家长还是学校,有义务经常开导他们,使他们能够相信——我们的国家还在发展着。这发展过程中,国家捕捉到的一切机遇,其实都在有益的方面决定着他们将来的人生保障……
我们为数不少的孩子,确乎过早地“成熟”了。
本来,就中小学生而言,他们与学校亦即教育事业的关系,应该相对单纯一些才好。“识字,成为有文化的人。”——就是单纯。在这样一种儿童和少年与教育事业的相对单纯的关系中,教育体现着事业的诗性,孩子体验着求知的诗性,学校成为有诗性的地方。学校和教室的简陋不能彻底抵消诗性。教师和家长对学生之学业要求,也不至于彻底抵消诗性。
但是,倘学校对于孩子成了这样的地方——当他们才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教师和家长就双方面联合起来使他们接受如此意识:如果你不名列前茅,那么你肯定考不上一所好中学,自然也考不上一所好高中,更考不上名牌大学,于是毕业后绝无择业的资本,于是平庸的人生在等着你;而你若连大学都考不上,那么你几乎完蛋了。等着瞧吧,你连甘愿过普通人生的前提都谈不上了。街头那个摆摊的人或扛着四十斤的桶上数层楼给邻家送纯净水的人,就是以后的你……
这差不多是符合逻辑的,差不多是现实,同时,也差不多是某些敏感的孩子的悲哀。
这一点比他们的书包更沉。
这一点,一旦被他们过早地承认了,“减负”不能减去他们心中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