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女童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心满意足地跟着即墨言走出餐厅。
室外的阳光毒辣,空气中泛着汗水溽热的气味。才刚出门,就碰见了姜城。桑禾跟在他后面,桃色的长裙,撑着一把碎花阳伞——这是即墨言第一次见到小眉口里的她。短发。大眼黑白分明。
既然遇见了,就打了招呼。桑禾一眼就认出他来,惊喜地说道,你不是庆诃最大珠宝商的独子,我常在电视里看到你——你比电视里的样子还要好看。原来你与姜城认识。
即墨言热得满头大汗,只想快些到他的爱车里去吹冷气,礼节性地微笑点头,转而对姜城说,我要回医院了,对了,小眉她后天出院,你来接她么。
他答,我后天要上班,你去就行……小眉她还好吧。
都出院了能不好么。即墨言牵住林苍,那我们先走了,等有空了给小眉洗个尘。
姜城点头答应,说,到时候联系。回头对桑禾说,我们也走吧。
穿过马路的时候,林苍抬头问,即墨哥哥,那个哥哥是谁,也是小眉姐的朋友么?他说,是啊,他是你小眉姐喜欢的人。她听完愣住了,小眉姐不是你的女朋友么。他抹了把汗,你这小丫头,懂得什么。我快热死了,赶紧回去。
开到一半,车内才阴凉起来,热汗逐渐干去。林苍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高树,突然闷闷地说,即墨哥哥,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面突然很难受。他关切地问,是我开得太快晕车了么。她摇摇头,不是这样的感觉……我看着天上那些云,就想哭。它们会飘到哪里去呢,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即墨言听着大笑起来,你才几岁,说得这么伤感。但他还是认真地告诉女童,只要我们不离开,所有的云朵都会回来的。
她仍然若有所思地望着夏日高阔清蓝的天空,听你这样说,我又好受一些了。
他们回到病房,却发现空空如也。林苍紧张的拉住即墨言,哥哥,我妈妈呢。
我独自在抢救室门口忐忑不安,远远看见一大一小两人焦急地奔过来,脚步的回声清晰传来。林苍已满脸泪痕,我妈妈怎么了。明明是炎夏,我心里阵阵发寒,抱着女童,轻声安慰,别急,医生还没出来,一会就知道了。她在我怀里大哭,问,小眉姐,我妈妈是不是要死了。我几乎掉出泪来,想起她那番话,应当算是临终遗言,我多希望能有奇迹发生——所有的奇迹只出现在电影剧本里,现实中只有残酷的真相,不论设想多少如果,最后统统被顺其自然的可是一一击败,溃不成军。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医生先出来,摘下淡蓝色的口罩,朝我们摇了摇了头,他见了那么多的死亡,眼神惯性沉痛,不带深情。护士跟出来,问,你们谁是钟婉的家属。林苍大哭,我是她的女儿。护士看她一眼,没有大人么。我答,我们是。我到这时才知道她母亲的名字叫钟婉。
她的肉身被静静地覆盖在薄薄的白布下面。
护士在一旁说,钟婉女士自己求生意识不强,又是骨癌末期,你们去个人将手续办一办——
林苍突然尖声号哭起来,我妈妈不会死的。她想失了水的鱼一样在地上蹦癫,即墨哥哥,你骗我,你骗我,你刚才还说我妈妈会好的,还说带我们去吃披萨。她扑上去,抓着母亲的手,妈妈……你也不要小苍了么……爸爸不要我了,妈妈你怎么也不要我了……你睁开眼前看看我……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了……
死亡毕竟是最真实的不容更改的。或者太累,总以为那个世界最美。这么多人,都弃下人间,长住不回,并且从此杳无音讯。包括给我带巧克力饼干的鲤鱼何慕生。他们都不会出现了。
即墨言一把将女童抱起,小苍,别哭了。女童捶打他,挣扎要下地,朝着医护人员喊,你们不要拉走我的妈妈……叔叔阿姨你们救救她……即墨言只是拼命将她压在怀里。林苍咬他的肩膀,你这个大骗子,你说我妈妈会好的……他忍着痛,拍她瘦小的背脊安抚。我泪流不止。女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该去吃东西的,我连妈妈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我妈妈死了,我以后没有妈妈了——我妈妈死了——她的语言空乏,颠来倒去只有这么几句,但嘶声力竭,伴随着剧烈怆痛的咳嗽。
他想起女童在车上问的那个童稚的问题:它们会飘到哪里去呢,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所谓母女连心。
天边的云朵飘走了。它们不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