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如豆,仿若隐匿各种魑魅魍魉,在这样的地方,一定会有说不出的深情故事。比如姜城美丽的母亲。在寂静的小镇中,一生只爱一人。至死不休。魂灵在青绿的河底相会,共赴奈何桥。若人真有转世,她一定不愿喝孟婆的茶。没有记忆是一件悲愁的事,比如我。我只能在梦里捏造我的过去,黑色的大鸟却从来不肯放过我。
因而我心口发闷,饼干在嘴里发苦,吞咽不下,慕生,我不愿你离开。即便是找不到蔷薇……你也可以在这里生活。我不愿别离。我知道,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小眉,我一直会想起当时你对我说过那句话,你说:我会记得你叫何慕生的。来庆诃城,遇见你是我的幸运……他欲言又止,渐渐化作一声叹息,姜城待你很好,我也看得出你对他的心意。能这样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一年又一年的生活下去,也算是一种幸运……你我都是幸运之人。我们该感谢生命对我们的宽容。我终于不得不相信,蔷薇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时光听罢这句话,在此刻簌簌化作无尽流沙。
如今的庆诃,傍晚的夕阳都散发出桃红色的光泽,晕染天上流动的厚云,浪漫地如同幻境。走在街上,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身边无数从北方慕名而来的观光客,说话字正腔圆:这里的桃花果然名不虚传,甚美。他们陌生的脸庞也漂浮桃花的淡淡墨色。
我又有一段时日没有再与姜城一起吃饭聊天,大多都匆匆一通电话。我不曾体味过爱之甜蜜,更没有因爱疯癫,死生契阔不过是我在书上读到的只字片语。我对姜城的感情,已经被生活磨砺得平淡如水,并且仅是我一人之事。但其实感情跳开那些不实的海誓山盟而看到的真正面目,也不过是这般寻常的事情。不过是做一顿丰盛的晚饭,同枕而梦。爱情从来是年轻时候的事。
我依照何慕生的要求,去菜场买他想吃的东西。回来时候,在商厦门口碰见了安,烫了梨花头,依然妆容细致,左手挽着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她依然神情无比高傲,但仍然对我笑了笑。孤独如此,不甘寂寞。在我们失去心中挚爱时候,总会以为,从此以后不会再这样爱上任何其他人。而事实上,只是这个人没有出现罢了。我望着安的背影,想起即墨言的冰雪歌女,只得叹息。原本就不是非谁不可,为何一定要不甘报复,于是不管结果处理得多好,总会有一个卑微的受害者,默默承受这场因爱而生的仇恨。比如小之。
是的,我很想念她。想念她在广场的歌声。非常想念。
这夜我烧了一大桌子的菜,熬了蘑菇汤,但是何慕生胃口却不佳,吃得并不是很多。我们像往常一样沉默。从窗口看下去,路灯中的桃花莹莹剔透。我转而望着他沉默的样子,心中不住的感觉他要离开了。我这样想,心里难受起来,不停给他夹菜——没想到,这真的成了我们最后告别的晚餐。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就听到了脚步声。不知为何,眼角发酸,掉出泪来。我用被子埋住自己。心中越加酸楚。等我起来出门,发现对门开着,于是我叫着慕生,走进去。茶几显眼处放着一张纸条。
小眉,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的故乡是遥远的天禾城,我不知我是否还有能力回去。我累了。只想叶落归根。我想,我们是不会再见了。保重。
我看得心里万分透凉,慌乱地冲出去,街上已有早起上班的人,千万朵悲伤的桃花,但没有何慕生的影子。他是真的走了。
一个一个的,都离我而去。
我难过的竟哭不出来,只觉得心中一片荒芜,空无一物的虚脱感。
在家中待了一整天,什么都不愿做,我打电话给姜城,告诉他,何慕生回他的故乡了,并说,我们以后是不会再见到他了。姜城只答,从哪来,总归是要回哪去的。天下筵席,再喧哗热闹,都有散场冷清的时候。
之后我煮了面,撒上晒干的桃花瓣。想起小之,想起何慕生,心口阵阵发闷。
庆诃城的新闻许久没有奇闻异事了,大多都是些琐碎的交通事故,家庭纠纷。在我接到即墨言电话之前,新闻正播报,在庆诃外不远的河里捕捉到一条百年大鲤,但不幸的时候,抓上来没有多久就死了。记者的镜头给了它一个特写,长如一个成年男人的身高,鱼鳞很大,泛着灰白的水色。这一定是我有生之年见过的最大鲤鱼。围观的居民都纷纷议论,都说可惜死了,否则可以换不少钱,但幸好还能做标本。捉到这条鱼的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娓娓讲述抓鱼的过程,说它游得很慢,鳞片闪闪发光。他撒了大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拖它上岸,不到一分钟,就发现鱼已经不动了……只说到这,电话就响起,一看号码是即墨言,于是将电视静音,接起电话。
即墨言声音略带喜悦,宋小眉,我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可得听好,我打了那么多寻人广告,终于有收获了——我有蔷薇的下落了。你赶紧去告诉何慕生,他明天就能见到蔷薇了。小眉……你在听么?
我脑中已经瞬间空白,缘何生命,总是这样阴差阳错。像鱼鳞一样灰白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