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似凭空消失了一般。顾伯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哭,声音沙哑。妻子去世后,顾飞成了他唯一的寄托,其实只要在身边就好了,哪怕没有作为,甚至疯疯癫癫,只要能看到就好了,这是对自己骨肉最原始最放纵的宠爱。直到天黑月升,仍然没有顾飞的任何消息。我跟着找了半天,脚酸入骨,又没有头绪,见顾伯六神无主,满脸凄苦,心中一阵阵发紧。镇里人交班吃了晚饭,年轻些的人就带着手电筒,出镇子去寻了,顾伯也要跟着去,被姜城和老镇长拉着,老镇长只说,老顾,有了消息一定会通知你……你先吃些东西吧。顾伯开口就掉泪,我什么都吃不下……小飞要是遇见了什么意外,我黄泉路上,怎么去面对她……我该怎么面对她……我怎么就把小飞给弄丢了……
我走进顾飞的房间。摆设十分简陋,只一张老旧的书桌与一张椅子,一张床,窗帘拉的死死的,因此长年不见阳光,木质的家具都散发出阴湿的霉味。棉被也胡乱的蜷成一团。我打开他的抽屉,里面零散的只有几支笔,一本书,借着昏黄的灯光,依稀看清,不过是高中的学科书。姜城跟着我进屋,问,他有留下什么没有?我摇了摇头,顾伯他还好么?姜城答,镇长陪着他,要找不到顾飞……他没有说下去,他也不愿这样的结局。我随手拿出那本书,顺带从书里跌落出一张照片。
是一朵花的照片。照片很老,泛着黄,但是难掩花朵的艳丽,花盘巨大,非常红。
姜城凑过来,这是什么花?我摇头,从来没有见过。我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小的字,你看着我,你将像花一样,不死不灭。我心中突然冰凉,充满了似桃花被揉碎后的气息。即便只是看着照片,也仿佛会被蛊惑——这六年,我深知我了解所有的花朵,即便是不知名,也至少都见过,唯独这一种,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更别说亲眼目睹,但若我不小心见了,也必定会被吸引。
这样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天光初亮,终于找到了顾飞。回来那群人神色肃穆,我心中便知,怕是凶多吉少了。顾伯听罢,当场晕厥过去。连姜城都听得不禁脸色煞白。
顾飞在镇外四十里外的竹林里被发现的,早已冰冷,更残忍的是,他的身体被蚕食了大半,并不像是野兽的齿痕。发现他的是镇口鞋匠的女婿,这天他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鞋匠女婿之后惊魂未定地告诉我们,一定是那朵花吃了他。一朵巨大的花,非常红。他比划着给我们看,只是他跑过去的时候,那朵花就不见了,只有他见了,别人就不信他,都说是他看花了眼。我将手里的照片给他看,问,你看看,是这朵花么?他仔细看了看,大概是……颜色像,红得太刺眼了……我也没看清,消失地太快了,不过也可能是我看错了,花怎么会吃人呢……他仍然心有余悸,脸色惨白。
醒来后的顾伯如何都不接受这个事实,即便看了顾飞残缺不堪的尸体,他仍不信自己唯一的儿子就这样说没就没了,不停地嚎啕大哭,一瞬间就白了双鬓——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见到一夜白头的变更。镇上人和姜城只能劝着他,其他也别无他法。但这个时候,劝慰都是多余的,他沉入了比记忆更漫长的痛苦中,心内已是成灰,哭得已是掉不出眼泪。
这个姜城记忆中最好的同伴,在小学中成绩是最好的。他们从小在青荷城一起长大,顽劣不懂事的孩童经常会嘲笑姜城没有父亲,并处处欺负为难他,幼时的姜城长得十分瘦小,常常被人按在河边打,鼻青脸肿的。他自己都不记得,顾飞为了他打过多少场架,挨过多少拳头,受过多少批评。他本以为,这样患难与共过的兄弟,以后必定一生都会记得的,偶尔还能一起出来,喝个酒吃个饭,聊聊工作或者感情。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分开了两年,再见面,也不过只说了几句话,甚至连顿饭都没一起吃上,就匆匆生死相隔了。
你也不信我。这是顾飞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姜城很悲伤。那种悲伤是从骨中透出来的,是无法轻易用语言来表达的。他对我说,小眉,要是那晚我跟他好好谈一谈,你说会不会……他就不会死了……我那晚该跟他好好谈谈的,我们毕竟是最好的朋友,最后我也不信他……他一定很失望……我只能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不能给他拥抱,也不能抓着他的手,心里好像有一万只蜜蜂狠狠的蛰咬,疼得我差点落下泪来,我竭力忍着,对他说,姜城,你不要太自责了,这并非是你所希望的……你也希望他能好,我们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死亡毕竟是人间最无能为力的事。一个人死了,他就是死了。不论他曾给过你,多少无法割舍的记忆,他终归是不会再出现了,你我存在于这个尘世之中,总共会遇见多少次这样的场面,深情以死做句读,最后归于无尽的虚空。
姜城站起身,说,小眉,我想一个人走走。一个人静一静。
我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泪水一瞬间汹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