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说作者老是站在前台抢风头,是不是也会令人生厌?你就那么中看?
崔卫平:在作者身后,总是应该有一些类似“硬件”的支持。对写作者来说,更靠近的事实是自己写下来的句子,句子是真实的。而这些句子一方面借助于和一般所说的“事实”的关系,另一方面是句子和句子之间、正在写下的句子和以前写下的句子以及未来将要写下的句子之间若现若隐的关系。你在使用语言的时候,这两方面的“度”都把握得很有分寸,非常讲究克制或者自律。
韩少功:其实,积二十年写作的经验,我现在充其量只知道什么是坏的语言,所谓好的语言却常常短缺。这里有两种倾向我比较警惕:一种是语言与事实之间只有机械僵硬的关系,语言没有独立而自由的地位;另一种是语言与事实之间完全没有关系,语言独立和自由得太离谱,泡沫化的膨胀和扩张,一句话可以说清楚的事用三句话来说,用八句话甚至八十句话来说,甚至把矫揉造作胡说八道当做语言天才……
崔卫平:变成能指的无限滑动。
韩少功:很对,就是这个意思。我曾经称之为“语言空转”,就是说这种语言没有任何负荷,没有任何情感、经验、事实的信息的携带。德里达曾经有个著名的公式:Thesighisthatthing。他在is上打了一个×,在thing上打了一个×,表示他的怀疑。这当然是对的,任何语言或符号都不是事实本身,都是可以质疑的,可以“另择”的,但可不可以因此就把thing取消掉?如果取消掉了,我们凭什么辨别什么是有效的语言而什么是无效的语言?靠什么尺度来判别这种语言好而那一种语言不好呢?更彻底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需要语言?有的作家说:没有这种尺度。这当然是自欺欺人。读者手里还是有一把尺子的,他们随时可以判断出哪种语言是“空转”,是华而不实。
崔卫平:无论如何,小说提供直观的对象。在有些人那里,对象被取消了,只剩下“直观”直观,失去了来自对象的控制。
韩少功:语言自我繁殖,从语言中产生语言,像是摆脱了地心引力的飞扬,这其实不可能。既不能抵达事实又无法摆脱事实,就是小说的命运和小说必须面对的挑战。没有地心引力,跳高有什么意思?正是因为有了地心引力,跳高才是一件有意思的冒险。大家都可以一步跳到月球上去,那就不算什么本事了,也没有奥运会了。
小说有小说的道德
崔卫平:卡尔维诺另外用了一个词是“确切”,以无限的耐心达到最为精确的曲线,即最为精确的形象的出现。他称有一种危害语言的时代瘟疫,表现为认识能力和相关性的丧失,表现为随意下笔。
韩少功:如果说小说有道德的话,“确切”、“精确”、逼近真实等等就是小说的道德要求。现在一谈道德似乎就是谈为民请命或者“五讲四美”,其实世俗道德和审美道德并不是一回事,很多图解化的道德说教小说实际上是缺乏小说道德的,甚至是虚伪和恶劣的。鲁迅先生描写阿Q入木三分,这就是小说道德的经典体现。比较而言,他笔下的赵太爷、钱太爷、假洋鬼子倒有点理念化和卡通化,虽然鲜明表达了鲁迅在社会生活中的道德立场和道德批判,但得分不可能太高。如果这些串串场的角色成了小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