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车”、“晕船”、“思乡”,对应着英文中的carsick、seasick、homesick。这样,不管是根据中文还是英文的造词规律,杜撰一个“晕街”大概也是合理的。
崔卫平:这样听起来更让人放心了。否则那么多好玩的说法和事情都被你撞上了,会让人感到嫉妒的。
韩少功:这个新词也出自生活经验。我曾看见好些农民不愿进城,不敢坐汽车,一闻到汽油味就呕吐,见到汽车站就绕着走。城市生活确实让他们犯晕。一个小农社会最容易有这种生理现象。长期的生活方式确实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生理机能。
崔卫平:被“改变”的其实是我们,是我们适应城市了。
韩少功:对,是我们克服“晕街”了。
崔卫平:有个英国人说过:“小说就是以道听途说的方式传播知识。”你这本小说里确实有很多知识性的东西,那种特定生活、地理环境、历史遗存,包括人们的劳动和生活用具,尤其是那些光怪陆离的人性表现,至少部分满足了人们与知识有关的好奇心。
韩少功:在我的理解中,小说传播知识,也创造知识,只是这种知识与我们平时理解的知识可能不大一样。小说的功能之一就是要挑战我们从小学、中学开始接受的很多知识规范,甚至要叛离或超越某些所谓“科学”的规范。我以前说过,把女人比做鲜花,其实女人与鲜花有什么关系?一个是动物,一个是植物,这种比喻不是瞎搅和吗?但文学就是这样,找到了女人与花之间的同质关联,找到了一种科学之外的真理。其实,每一个好比喻都是挑战现存知识定规,而且最精彩的比喻往往构成了对知识定规最剧烈的破坏。这就是钱钟书先生说的:本体与喻体的关系越远越好。为什么要远?这不光是修辞技术的问题,还是哲学的问题。小说不接受科学家给定的世界图景,而要创造另一种世界图景,包括在女人和鲜花之间,在什么与什么之间,重新编定逻辑关系。
崔卫平:这是另一种知识,“伪知识”,艺术的知识。我感觉到《马桥词典》对现存知识破坏最大的,是对人们头脑中时间概念、是对人们通常的时间概念的质疑。刚开始几页,读到摆渡老人追那几个不付钱的知青,“不觉得快慢是个什么问题”,令人感到存在着一种异样的眼光。还有马鸣,用我们的话来说是一个完全没有“现实感”的人,土改、清匪反霸、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四清、“文革”这一切对他都无效,都不是他的“历史”。马桥的其他人也都有自己奇特的、令外人无比困惑的“现实感”,这一点在“马疤子(以及一九四八年)”和“一九四八年(续)”表现得更为清楚。马桥人用“长沙大会战那年”、“茂公当维持会长那年”、“张家坊竹子开花那年”、“光复在龙家滩发蒙那年”等不同说法来表明公元纪年一九四八,时间是在人们破碎的感知中的片断记忆。尤其是刚刚平反的光复回到家中,与十三岁的儿子为一个瓶盖而打架,对于老子来说特别重要而漫长的半辈子,在儿子看来完全是虚无和空白。这个细节极为深入地揭示了“时间的歧义性”,时间的断裂和变形。哪有匀质和均速以供人们共存共享的统一的时间?不过是一种脆弱而幻觉的时间感觉罢了。
韩少功:所谓统一的时间,客观的时间,只对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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