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都走光了,他还蹲在角落里。复查一家人也没有注意,关了门就睡觉。到了半夜才听到有人大喊大叫,是兆青的声音:你们好毒辣,想冻死我呵?
复查哭笑不得,只好怪满天红没油了,晚上看不清。
可以想见,经过每天这样的学习,大家嘴里都有很多革命理论。不大相同的是,马桥人有时候说出一些比较特别的毛主席语录,比如:“毛主席说,今年的油茶长得很好”;“毛主席说,要节约粮食但也不能天天吃浆”;“毛主席说,地主分子不老实,就把他们吊起来”;“毛主席说,兆矮子不搞计划生育,生娃崽只讲数量不讲质量”;“毛主席说,哪个往猪粪里掺水,查出来就扣他的口粮谷!”诸如此类。我打听了很久,没有人知道这些最高指示的出处,也没有人知道谁是这些话的最初传播者。但人们十分认真地对待这些话,一次次在言谈中引用。
当然也没有什么奇怪。我后来读中国文学史,发现马桥人没有比历史上一些儒学大师们干得更糟。那些人动不动就“征圣”,其实也经常假托孔子,假托老子,假托荀子或孟子,编造圣言以唬人。汉朝大学者杨雄曾引用过大量孔子语录,经后人查实,没有几条是真的。
撞红
据说马桥人以前收亲忌处女,洞房之夜谓之“撞红”,是很不吉利的事情。相反,女方未婚先孕,挺着大肚子,倒能使夫家感到满意。湖南省侗族民俗学家李鸣高告诉我,这没什么奇怪,在生产水平落后的地方和时代,人是最重要的生产力,生育是妇女最重要的职责,比贞洁的道德操守重要得多。男人们择偶时喜欢大肚子,是南方很多地方较为普遍的现象。
似乎是一种说得通的解释,权且录下备考。
与这一习俗有关,马桥男人对第一胎心怀敌意,视之为来历不明的野种,不是自己的骨血,或是塞进尿桶,或是将其闷死褥中,总是除之而后快。这种风俗叫做“宜弟”,也就是杀长子,是马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们心照不宣的做法。做母亲的于心不忍,常常在丈夫动手之前,把婴孩用棉袄裹束,放在大路边,或者放到木盆里顺水下漂,把亲子命运托付于天,也就成了常有的故事。
共产党来了以后,禁止这种野蛮行为,有关说法也就很少听到了。有些人是否还在偷偷地做,不得而知。当万玉唱起《江边十送子》一类歌谣的时候,歌声牵动女人们一些往日的辛酸,泣声四起,当然是不难理解的。
颜茶
本义在专署养马的时候,最不习惯城里的茶。
一般来说,马桥人喝姜茶,也叫擂茶。用小小的齿面擂钵,擂刮下一些姜末,加盐,与吊壶里的沸水反复冲兑几手而成。家境较好的人家,不用瓦壶而用铜壶,铜壶总是擦得铮亮照人,气势非凡。主妇们把豆子、芝麻一类的香料,放入铁罐子里,塞进柴火中爆炒。她们都不怕烫,一边在灶下烧着柴,一边不时用指头捉住铁罐子摇几下,免得里面的香料烧焦。哗啦啦的摇滚之声和叭叭叭的豆子芝麻爆炸声,不一会就开放出热烘烘的香气,引得客人们眉开眼笑。
更隆重一些的茶式,便是茶中再加红枣、鸡蛋了。
本义完全不能理解,城里人有的是钱,为什么偏偏要喝颜茶,也就是没有香料的茶,是茶类中最低级的一种。颜茶不是临时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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