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潇洒风流,以及逞才使气,谁还能比过他呢?在那万象靡弱的元末?除了一个“酸斋”贯云石,能弄得一竿铁笛的,恐怕只有他了。
他的一生,以“五”为尺子,丈量了一个标准文人的毅力究竟有多强韧;以“五十”为界限,划分了一个标准文人与半文人半戏子、前后迥然不同的戏剧人生。
一个人,在铁崖上,五年不下楼,用辘轳运送食物,勉强活着,只为了读书——够倔强、够有毅力吧?这样的精神,纵是神佛也该被打动了吧?该赐他以无量大才享用终生——他不拥有无量大才谁还配有?虽然他在世俗利益方面失败得那么惨重,那么众目睽睽。
一个人,在家里,五十岁之后,开创了自己的新锐生涯——戏班领导的生涯,一直到死。这是不是比五年不下楼、努力攻书更需要一种勇气呢?
前半生他已经非常成功了——他的确是一代诗伯,总领了元末的风骚:无论是着眼于文坛,还是注目于剧坛,在他那个时代,他都称得上“学问渊博,才力横轶,掉鞅词坛,牢笼当代”——在文学上,他致力于古乐府诗创作,开创了奇崛瑰丽的“铁崖体”诗风,一时承学者众;在戏剧上,不仅有口自吹曲、身自教舞的艺术实践,不仅在末期所有剧学家中堪称师长、影响众人,而且撰写了一批较受后人重视的戏剧序跋体论……他的这些文论是不能被文学史忽视的,他藉此指斥时弊,反映元末社会极端黑暗的现实,充斥着壮愤雄奇气,与元中期台阁诸臣的所谓“盛世之音”截然不同,有不同于流俗的见识,甚至有非正统色彩。这和他的性格一脉相承:他嫉恶如仇,率直无羁,不甘于作和顺逢迎文章,敢于指斥时弊,还往往不留余地,文风豪纵而不以淳雅为美,在整个元文中,都显得很突出。就算写景状物,居然也是如此,笔笔带风。他写的竹枝词一时风头无两,而竹枝词则可以说是香奁诗的自赎,接续了雅正香火。写竹枝词的尝试使他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古代的风人之诗多出于民间社会地位底下的平民之手,却能流传后世,非如今的公卿士大夫作品所能及?因此他提倡较少创作束缚的古乐府而排斥律诗,他想尝试一种风骨情致兼而有之,既有别于文人之诗,又不同于当时民间俚曲的新体诗,他把它称为“古乐府”,后人叫它“铁崖体”。他成了——对史上任何一个诗歌流派,我们都乐观其成,只怕他力有不逮——后怕:如果元朝的诗歌顺着香奁诗滑下去,到明清,到今天,就像五代的诗歌顺着香艳诗滑下去到唐朝,再加上北宋五百年的暧昧,以及南宋五百年的靡弱……天,还不要了诗歌的命!简直不敢想象。
然而,这位诗伯,就像一位河伯,他并不满足于在岸边,伸手拿一根竹竿搭救一把落水的诗歌,他干脆跳下去了,与它同命:在他的后半生,真正蜕变成了一位行为艺术家——他之所以风光苏浙,另一个原因是:他成立了一个类似于戏班子的家庭乐班,自己组织、写曲子、谱曲子、导戏并亲自参演、到处演出的乐班——戏班子的前身。这即便在当时的官宦人家也是少有的。
很多人从官场上回归,都是回到大自然那里去;他从官场回归,回到了戏班子这里来。说到底,尽管前者隶属清高一派,但确是主流——主流就是:人们小心翼翼控制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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