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人们只得笑了,原谅了她们。她们是那么年轻而快活,负了那么沉重的劳动,依然年轻而快活,叫人无法不钦佩。她们就这样长长的排成一列逛马路,遛商店,买零头料子,觅出口转内销的等外品。一条马路上,每一步都可吸引她们的兴趣,照相馆陈列的各色照片,有时会间着一张她们所热爱的明星的照片。理发店门前的各种发式,她们每一回都要停下脚步各自挑选一种,而每次挑选的都不尽相同。假如迎面来了一个时髦的女孩,她们便一起的沉默下来,假如来的是一个不那么时髦甚至有点土气的女孩,她们便一起快乐的纵声大笑。再调皮的男孩也不敢招惹她们,至多冷言冷语几句,再古板的老太都无法责备她们,至多含意暧昧地摇头。她们勾肩搭背,亲亲密密地走着,或将头紧紧聚在一处,或将头忽地散开,炸窝的喜鹊似的。她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裙,展览似的从街上徐徐走过,她们暗暗地互相比着,却决伤不了和气。她们也免不了会有口角,会在彼此的背后说三道四,可是她们一旦走在了一起,便将前嫌全忘,只记着各自的好处了。她们是从成千个小姊妹里筛选出来的好朋友。后来,她们各自结了婚,有了丈夫,甚至有了孩子,她们的队伍逐渐解散,终于溃不成军。可是今天,不知怎么得了一个机会,她们又重新聚集了起来。尽管,这仅是原先队伍中的小小的一部分,可是,她们毕竟又聚集起来了。她们将新婚一年的新娘与新郎离间了,再重新聚集了起来。
她们这一支溃散了的队伍,欢欢喜喜地走在路上,橱窗雪亮的灯光下,展览着姹紫嫣红的羊毛衫,于是她们便停下脚步,争论着今年最时新的样式究竟是哪一种,争论着最好的样式究竟是哪一件。她们又去看布,讨论什么样的布做什么样的衣服,她们还看了皮鞋和皮包。她们买了冰砖,照例是自己买自己的,各自买了一块巧克力冰砖,用手拿着,一边走一边吃。她们照例不进那店堂,店堂是留给别人的。手指早早就被冰得麻木,可她们满不在乎。她们渐渐地回到了做姑娘的时代,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她们吃了冰砖就好比男人喝了酒似的,顿时活跃了起来,开始纵声大笑,毫无顾忌地大声或小声地说话。她们刻薄地议论着每一个迎面而来的女人,待到有摩登又傲慢的女人过来,她们便都沉默下来。
她们又渐渐地走成了一排,那队伍短得多了,于是她们便更紧地挽起了手臂,走在夜晚灯光璀璨的街道上。她们亲密得却不免有些凄楚地走着,她们这一支击散之后再聚合的队伍,在路灯下投下小小的淡淡的影子。而她们都很快活,她们好像回到了既很近又很远的姑娘时代。她们的笑声依然是清朗的,却不再雄壮,可她们依然纵声地笑着。她也合着她们的笑声,渐渐忘记了刚才的赌气,她真心的快活起来。冰砖吃完了,留下一手冰冷的黏汁,就好像是一个姑娘时的记忆,她感到十分亲切。她将黏了的不干净的手插到伙伴的臂弯里,伙伴的黏黏的不干净的手也插到了她的臂弯里。她们谈到了一桩算命的故事,于是又在一盏路灯下站定,各自摊开手掌,考究着掌上的细纹。她们忽对命运重又升起好奇,犹如做姑娘的时候。那时候,她们总是猜测着未来,后来便不再猜测,因未来已经实现。而此时此刻,在路灯下看着掌上的细纹,掌上的细纹神秘地缄默着,缄默了她们的未来,她们的未来便又在这细纹中延长了,推远了,推向无知了,她们又可惴惴不安地猜测与等待了。她们在路灯下站成一堆,头碰着头,听着一个颤颤的声音解释每一条纹路的秘密,直说到其中的一条是婚外恋的象征。于是,她们的头便猛地散了开来,哗然一声,如炸了窝的喜鹊。过路的本想来讨便宜的男孩子都惊了个魂飞魄散,纷纷解嘲着离去。她们却还笑个不停,弯下了腰,笑出了眼泪。
她也笑着,笑得顶顶快活,因她是顶顶幸福的新娘,却有了婚外恋的嫌疑。她情意绵绵地想起了她的新郎,觉得自己是多么快乐。她对他的怨气烟消云灭,连一片阴影都未留下。她无限温柔地想起了他,好比初恋时的想念一样。她心里一片清澄,想着他,无限的愉快。然后,她们又一同迈步走去,鞋跟在路面上叩出清脆的音响,犹如一支叮叮咚咚的歌。路灯照耀着她们,将她们的身影接力似的一行传递给下一行。
她高高兴兴地走着,心里想着她亲亲爱爱的丈夫。她亲亲爱爱的丈夫,坐在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屏幕前方,被一片龙腾虎跃折腾得意气风发,激情满怀,忽然想起他那小小的妻子,便整个儿的软了下来。
今晚,他们分在了两地,互相缠缠绵绵的想念,没有料到一切间隙均在这分离之中无形地弥合,他们再想不出彼此有什么错处,他们真是天下地上最最无隙,最最亲爱的一对。被离间了的他们却获得了一个最最温柔,最最缱绻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