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这一点的例子举不胜举。
我们庄所公认的美丽女子,是一个年轻媳妇,都叫她小马。我来到我们庄很久也没有看见过她,只到处听见“小马”这名字。她说我们庄的一句话,真叫人伤透了心。她说,我们庄没有一个漂亮的姊妹。所有的姊妹都受了打击。打击不在于这句话本身,而在于美III的小马说的一定是真理。美丽使她获得评判的权威性。她的丈夫是公社水利站的技工,拿工资的,足够买她的口粮,她就很少下地,人们难得见她一面。
事前,我把小马想象成一个高粱花美人,就是那类健康、结实,大眉大眼,浓油重彩,合乎劳作的人们的人生愿望。我以为我们庄所欣赏推崇的一定是这样的美人。到了后来我才知道,我其实是用我们城里人,尤其是知识分子对乡里人的观念代替了他们。他们对美的要求并不是如我们所认为的那样纯朴,“纯朴”的观念其实来自我们对乡里人的偏见。是小马教育了我。
后来我终于见到了小马。那是在大队召集一些不下地的妇女开会的时候。姊妹们从窗户外头指给我看,那就是小马。
小马正低头纳一双鞋底,我看见她乌黑的发顶,是齐耳的短发,在顶上挑了一道圆箍,用夹子夹起一边。这倒没什么,是她的一双袜子首先叫我觉得不同凡响。这是一个雨后阴天,一条村道上的泥泞翻江倒海的。她穿了一双灰色的长筒线袜,套在长裤外,直束到膝盖下。脚穿一双普通的搭绊布鞋。这双长筒袜的穿法直到二十年以后,才成为城市街头的流行。而其时其地,小马已经首先发明,并且穿着得那么自然、妥帖、美观,没有一点怪诞和滑稽。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脸。这是一张细腻而清秀的脸。纤巧的鹅蛋脸形,五官精致和谐。后来,她站起来,从姊妹们的目光下走出去,我看见了她匀称灵巧的身形和姿态。她不是强壮,可也绝不是孱弱,在她的举止之间有一股生动的灵气。说实在,她像一个学生,只有她熟练而快捷地在村道上一滑一滑踩着泥走路的姿势,会使人想到她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乡里妞。她从容不迫的眼光我至今不忘。
我们庄所认为美的基本条件是匀称,人们所说“实称”,决不喜欢胖或者瘦。这匀称的观念使得人们善于综合地看问题,决不会简单地服从某一个局部。大家所推崇的小马就是一个典型。她的一切都是在一个黄金分割点上,没有一点是突出的,甚至还有些平淡,可放在一起,却焕发了异常的光彩。因此,她的美丽就是温和含蓄的,有着余地似的,不是要满溢出来,膨胀开来的趋向,而是往里深入,不断有新感受。而她的匀称含蓄则又是到了夺目的地步,是不容人忽视的。小马确是能够证明我们庄对美的认识水平的。
倘若说,小马的美还是在有形的物质范畴里,那么我再可以举出例子,来表明我们庄对无形的精神范畴的美的领悟。
庄上有个大哥,也对我们庄作过一个评价。他说:我们庄最出色的有两个姊妹,同样一段布,在人家身上是这样,在她俩身上却是那样了。这就是刘平子和小瑛子。这评价也是有见地的。这两个姊妹其实长的都很平常,甚至还有着不容小视的缺点。然而,是她们的气质决定了她们超凡出众。她们俩有一种可以称之为“敏感”的气质。刘平子和小瑛子是我们庄上最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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