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家庭必不可少的三样东西,睡觉,吃饭,装东西,都有了。这些家具全都油成大红色。那种红颜料,油的时候又亮又鲜,特别的抢眼。干了之后就暗了,有些像旧的,还有些糙,颜色不很纯。看着不由心里灰灰的,高兴不起来似的。箱子里的衣服通常是十件,十件里棉的算两件,一里加一面,其中必要有一件灯芯绒,我们庄叫灯草绒的,还有够织一件毛衣的斤半毛线。这就是我们庄嫁妆的情况,算得上是一笔财富。可是,从此后,就得靠自己了。照姊妹们的话说,十年里,别想向老婆婆要衣服。所以,说是哭嫁妆,其实是哭将来的日子。
将来的日子,想想也发憷的,陌生的村庄,陌生的人,陌生的家,连自己也是陌生的,从此后的几十年,都得过在那个陌生里。庄上的媳妇们都是过来人,都是样子,有哪个是叫人羡慕的。可是不嫁行吗?二十岁说不上老婆婆家,脸上不好露出来,心里的事就难说了。娘家终不是自己的家,说上了婆家才算吃上了定心丸。要从这角度说,哭嫁的悲苦又有些佯装的意思。我们庄就娶过一个大哭的媳妇,就是小瑛子她嫂子。她哥哥是大队小学的民办老师,会吹笛子。前边说的,小琪子穿的标新立异的毛蓝大衣,他们兄妹一人一件。娶他媳妇那一日,天刚下过雨,一地的泥,怕脏了新娘子的新鞋,是新郎背着进屋的。伏在她男人背上,她便笑了。这一笑,几乎是石破天惊的意思,大家都傻了眼,不知所措了。可这媳妇实在漂亮,比小马又是另一种,黑红的瓜子脸、长睫毛、红嘴唇,于是大家都原谅了她的出格。
不过,也有真哭,真不愿嫁的,那就是薛宝钗式的大志子。那一日,我不在庄,在上海,买灰绿朝阳格布料,就是送的她。大志子怎么都不肯出门,直挨到天傍黑。她把一庄媳妇姊妹的眼泪都哭下来了,庄上到处呜呜咽咽的,走哪里听哪里哭。后来,就从大志子老婆婆家庄上传来话,说大志子犯了病,什么病?精神病。做着针线,就会一伸胳膊,哈哈笑一声,然后再接着做针线。为什么犯病?因为大志子特别烦那孩子,就是她女婿。她不能看他,一看就烦。他家吃饭,大志子挨个给盛稀饭,盛过最末一个,头一个盛的碗又空了,再从头轮一遍,怎么也盛不到自己碗里。等大志子回门,我注意看她,见她并没有一伸胳膊,哈哈笑一声。她脸色还平静,身上穿了新衣服,本来就是闷性子,不爱说话。要非说有什么改变不可,就是如今她说话不看人,看着手里的针线活,一句一句地说。我始终没同她对上眼睛,更不知她心里头的事了。她是我在我们庄的时间里,与我同出同进的姊妹之一,她经常温和地劝诫我许多道理,待我宛如姐姐。我总觉得她说出来的不及她心里头的一百分之一,什么都藏在肚里,后来,连眼光都不流露了。虽然从未见到,可是一要想起人们说的,她一伸胳膊,哈哈笑一声的情景,心就不由地一痛,那景象好像就在眼前。
我们庄,至我离开还未说好婆家的有一个就是前头说过的铁嘴。
铁嘴还有个弟弟,叫广平子。姐弟俩都是我们庄上最俊俏的人才,可铁嘴没说上婆家,广平子没说上媳妇,原因是,他们家的成分是富农。他们早死了大,跟了寡母生活。他们的母亲也是高身个,瓜子脸、黑眼睛、头发光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