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她们说,哑巴是从上海来的,外面的世界就更神秘了。
她们羡慕她们当兵的兄弟,可以去到那么远的地方:金华、云南、天津,甚至有一个到过越南。援越兵回来说,越南的姊妹比中国姊妹普遍漂亮得多,这也很神秘。
事实上,她们大多只能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但这种宿命并不能消除她们对外面世界的憧憬,她们特别热心了解她们也许永远不能企及的地方。有外来的人,到我们庄,她们就跑去看。因为羞涩,她们并不说话,甚至也不抬眼,只埋头于她们手上的活计。可耳朵都是竖起的,一个字漏不过去。她们既羡慕外来的人,又怜惜他们,因他们离家远走他乡。离家的人在她们眼里是可怜的人,就像我们,还有她们在外当兵的兄弟。凡是外乡人,在我们庄都会受到厚待。姊妹们对我就是这样。所以,她们虽然走不远,可其实最了解世界的大和茫然。也因此,她们对信件就怀了一种崇拜感,乡邮员来到总会弓I起关注。谁家有信来,转眼间信上的内容就传遍了。她们特别喜欢听读信,是谁的信无关紧要,这些词句走过许多路途,就使她们觉得不平常。
那年我为招工,东跑西颠,差点儿把命豁出去。招工截止前最后一天,我从公社跑到县城,再从县城跑到公社,最终也没得到任何结果。时值下班,公社的人都跑完了,只剩一个干事,也并不管招工和知青的事,我绝望地哭了起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了望窗外的收割净的黄豆地,没有安慰我,也没有教育我,他只说:庄子里,有很多姊妹在生活和劳动。这话里有什么伤了我,也打动了我,我哭得更伤心了。我一边哭一边回我们庄,心里有一股悲悯的感觉,非常哀恸。
我们庄是我从不回首的村庄,我对它谈不上一点喜欢。它远离都市,又远非自然,它世故的表情隔离着我的心。像它这样走过漫长历史的村庄,于人于事都有着深思熟虑,内外分明,利弊也分明。它决称不上淳厚质朴,它甚至对我这一个孤独的外乡人,要紧关头也使了心计,可是我挑不出姊妹们一点错处,我真是挑不出姊妹们一点错处。任何时候,哪怕我咬着牙,诅咒发誓地要离开我们庄的当儿,一想起她们,心就陡地酸楚起来,她们一点都不能叫人生怨,她们是多么多么的叫人心疼。
因为没有钱买肥阜,她们用草木灰滤了水洗头发,耐心地摅着头发,将它摅得又黑又滑。她们将自己锁在屋里,缝着贴身的内衣,决不能让人看见。她们把秫秸撕去皮,嚼里头的心子,吸吮甜水儿……
老婆婆家是每个姊妹的大事情,带有前途的性质,却也是姊妹们最奈何不得的事情。有一个例子最能说明问题,那就是大志子。
这一日,她的表嫂,我们庄的一个媳妇,把她叫到家后,与她说,娘家庄上有个男孩不错,家里也不错,问她愿意不愿意。大志子一听就不高兴了,说道:表嫂,你怎么了,这事你该和我大我妈去说,怎么来和我说呢?她的话叫我想起《红楼梦》里的薛宝钗,她母亲薛姨妈向她征求与宝玉定亲的意见,她也说:妈妈这话说错了,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再不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两个人的话如出一辙,商量过似的。薛宝钗是书上读来的道理,大志子呢?是我们庄做下的规矩。她的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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